第九十章 命格浅薄(第1页)
晏观音是踏着暮色返回平济寺的,而彼时禅院寂静,灯火昏暗,她进入西苑儿,唯有檐角下的铜铃随风轻响。住持立于廊下下,手持念珠,目光远远的看过来,透亮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明显,似看透尘俗:“有些晚了,施主以后不可这般晚归。”晏观音第一次有些窘迫,好在头上的惟帽未除,幸儿表情尚不被人窥探,她微提了提步子,走过去,却见主持身形不动。那白霜般的月光洒在僧袍上,竟有几分清辉流转,她敛衽行礼:“晚辈知错铭记,不知大师深夜在此,可是还有其他见教?”住持微微一笑,他的指尖轻轻的捻动念珠,声音温润:“女施主可还记得白日之约?贫僧可说过,要与女施主对弈一局,不过是,观你迟迟未归,便在此等候罢了。”晏观音恍然,想起来了,今日她初来,主持确实提过一嘴,不过是她没想到这么着急,她微微点头:“劳大师久候,请您屋内先喝盏茶,我让她们奉茶。”两人移步,屋内拾得干净,案几上摆着一套素白瓷茶具。晏观音唤来褪白吩咐:“去为师傅奉茶,再将棋盘棋子摆上。”她则是一面儿简单的去除脸上的颜色。褪白奉来热茶,主持颔首接过,褪白便又麻利地抬上棋盘,将黑白棋子分置两侧。待擦过了脸,晏观音这便回身,和主持相对而坐,她亦又亲手为住持斟了杯茶,水汽氤氲中,她轻声道:“大师尝尝,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茶。”住持微微颔首,执杯浅啜,目光落在棋盘上,话锋渐转:“好茶,水甘叶醇,是贫僧得幸了。”“不敢当,我如今在此小住几日,算是多叨扰您了,一点这茶水,不成敬意。”晏观音挽了挽袖子口,二人不再开口,晏观音礼让之后,择白子,主持棋子落定,她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无声对弈,直到手边的茶水都凉透了。晏观音手里的动作微滞,她抬眸笑道:“我幼时常听祖父常说,这棋局如世事,需顾全大局,是不可拘泥一隅,瞻前顾后,成不了大器。”“如今我却是不比祖父,只怕寥寥沉寂啊。”她的棋子顺着他说话的空隙落下,住持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他执黑子应着,落子顺畅,瞥了一眼晏观音的神色。他声音却带着几分深意:“人人都不同,不必太在乎,晏公何等人也,其心境沉稳,是多年修出来的,不熟之人且看,只觉那棋子着温和,可相击之后,才能察觉暗藏锋芒。”“女施主尚且年轻,自然不比晏公,不过人生漫长,许多事经历过后,女施主的棋子当更要有力。”晏观音笑了笑:“那就承您吉言。”黑白棋子在棋盘上交错,可是看着却是黑子占上风,白子与其苦苦的纠缠着,却仿佛是濒死前的挣扎。晏观音的额前渐渐渗出冷汗来,她有些举棋不定,却在苦笑一声儿后,嗤笑自己何时变得这般犹豫不决,她用力落下几步。主持的速度亦快,晏观音心思微动,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今日所见之事,她微微的出神。主持却看她神色,一面儿道:“举棋不定,可是女施主如今身在困境,前后无路,这最是煎熬的,不过迟早有一天是要走出路来。”“那路,且是别人帮不得,要自己走的。”晏观音忽然回神儿,她定定的看了几眼主持,收心,将注意力却放在棋局上。不知不觉之中,只待最后一子落定,黑白竟然是平局,之前被黑子绞杀的白子,竟然奇迹般的活了过来,还占据了一席之地。主持有些意外,他捧起桌上的茶盏,虽是冷茶却依旧吃了干净。“我不比晏公慧眼,不过是瞧着女施主的眉宇间窥得几分世事苦色,你来时,却不见此色,想来是今白日在外奔波,所见所闻之后,眉宇间染了尘劳之色,亲历了不少纷扰?”住持抬眸看她,却忽然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混浇在一起,他的手指不偏不倚的正好,将白子各扫落下去。晏观音的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的离开了视线,她捏紧茶盏:“主持以为,亲者为何?”“亲者,自然为血脉相连之属,时间最亲者。”主持语气平稳。晏观音轻笑着点点头,继续问:“亲而不义,那又该如何呢?”主持不语,晏观音松开茶盏,手中捻紧一颗棋子,硌得掌心发疼。“亲而不义……最为无解…”她低声重复着这四字,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的数十年,可是一路相走除孤身一人者,其他人,自要同亲人相伴一生。那有时候,些血脉相连的情分,多是抵不过一箱箱白银的诱惑。晏观音将棋子拾起,一点点的恢复了棋子的位置,几步下去,正好让白子和住持的黑子又形成对峙之势,她的声音淡淡的:“亲而不义者,自然不配为亲,义而相亲者,方为真亲,血脉相守,不过是世人欺骗后世的谎言罢了。”“心乱,则神智要乱。”主持瞟了一眼晏观音,在他的眼里,晏观音初时相见,那不过幼时故人之幼子。如今再看却觉心境大不相同了,他碾了碾手里的佛珠,随后道:“施主可还记着,晏公让我为你相面,我不过是小技,比不上晏公,几番推脱,晏公却执意要我为你相面。”“如今我明白了,他看遍无数人生之运,却不舍的看你的,也是一种害怕,所以他才让我看。”主持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的磕下来,盯着晏观音几乎是一字一句道:“当初你年幼尚且不懂,如今,你我相对,自可有什么说什么了,我当初,就觉你命格浅薄,此生孤苦凄凉,同太公说后,他伤心许久。”晏观音闭住眼睛,扯了扯嘴唇:“求相面之人,凡是心里有所求的,我不求主持为我看命,主持不必费心为我相面,我自求己,至于浅薄二字,我暂且就不要了,请主持替我记着吧。”:()晏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