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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站着的楼(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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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后第一个傍晚。天还没黑透。映秀镇上空压着一层灰黄色的尘雾,是倒塌的砖墙扬起来的灰。灰尘挂在半空不散,把落日滤成了一种发霉的橘红色。余震还在来。每隔十几分钟地面就晃一次。每次晃,废墟上松动的砖块就往下跌几块,砸出闷响。活着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晃的时候蹲下,停了接着挖。映秀小学。操场西边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聚集了三百多人。师生。周边居民。还有从瓦砾堆里刚刨出来的幸存者。小学的两层教学楼垮了一半。东头的三间教室全塌了。西头还剩一间半摇摇欲坠地挂着,预制板裂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风灌进去呜呜响。校长老钟蹲在操场边,身上穿的还是中午那件灰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地震的时候他在二楼办公室,跑出来的时候皮鞋掉了一只,左脚穿着袜子踩了一天。别哭了别哭了。钟校长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脸上全是灰,哭得抽不上气。他爸妈还没找到。钟校长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没说话。操场上哭声没停过。有人喊名字——小军!小军!妈——妈你在哪——喊声叠着喊声,加上余震的低吼,混成一片。天黑了。整个映秀镇陷进黑暗。电线杆全倒了。变压器摔碎在地上。唯一的光是手电筒和打火机那种一闪一闪的微弱光点。远处有人点了蜡烛,火苗在风里摇得厉害。三公里外。小白爱心第一小学。三层教学楼站在黑暗里。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一楼窗户底下斜着裂上去,大概两米长。但主体结构纹丝没动。地基稳稳扎在岩层上。整栋楼的骨架还是直的。食堂也没事。周阿姨从地下仓库里搬出了那台久保田柴油发电机。她让两个男老师把发电机推到食堂后门口,拧开油箱盖看了一眼——满的。五月九号沈昭月检查的时候刚补满。她按下启动键,柴油机突突突响了七八声,稳住了。食堂灯亮了。在一片漆黑的废墟里,这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建筑像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第一个注意到光的,是映秀小学那边的人。一个姓赵的男老师正在操场边上给人包扎手指——那人的手被玻璃割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老赵用牙齿咬开一卷纱布,余光忽然扫到了远处。山脚下。一个橘黄色的光点。他以为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边……那边有灯。老赵的手停了下来。钟校长。你看。那个方向是不是——钟校长抱着孩子抬头看过去。他愣了好几秒。然后他认出来了。那个方位——是小白爱心一小。十分钟后。第一批人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有抱着受伤孩子的母亲。有背着老父亲的年轻人。有腿上裹着纱布自己一瘸一拐走过来的人。他们的方向只有一个——那栋亮着灯的楼。周阿姨站在食堂门口。手电筒挂在脖子上,袖子撸到胳膊肘,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往这边走!空地够大!不要挤!有受伤的先到食堂门口——韩晓!韩晓!一个女孩从人群里钻出来。二十一岁,扎着马尾,眼睛挺大。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格子衬衫,袖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去年刚从绵阳师专毕业,分配到这所学校的时候还哭了一鼻子——太偏了。你负责登记。周阿姨把一本软皮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塞进她手里。发出去的东西全记上。药品、食物、水、毛毯。谁领了什么领了多少,一个字别漏。韩晓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在物资发放登记表底下写上第一行字:5月12日。18:45。饮用水饼干急救包。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手在抖。写到第三行,不抖了。写到第十行,手开始发僵。写到第三十行,手指抽筋了,她甩了甩手腕,换一只手接着写。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冲过来。男孩额头上开了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女人声音尖得像碎玻璃:有没有药!有没有药啊!我娃儿头上裂了——有。有的。韩晓伸手把人往里面引,转头喊了一声:吴师傅!急救包!一个男的从食堂里面跑出来,挎着一个绿色铁皮急救箱。打开盖子——碘伏、纱布、止血带、抗生素药膏、破伤风针剂、一次性注射器。齐活。周阿姨从仓库里拿出来的那个急救包,标准是按照战地医院手术室配的,不是按乡村医务室。吴师傅蹲下来,拿碘伏给孩子额头清创。孩子哇哇哭。吴师傅手很稳——他以前在部队卫生队干过。没事没事。磕破点皮。不深。缝两针就好。旁边的女人一把抓住周阿姨的手。抓得死紧。谢谢谢谢。谢谢你们。我跑了三公里。一路上全是倒的房子。我以为我儿子要死了——不死的。周阿姨拍她的手背,这儿什么都不缺。韩晓在登记表上写下:急救包一份。破伤风针一支。碘伏一瓶。纱布五卷。,!写下破伤风针的时候她顿了顿。一个乡下的爱心食堂。地下仓库里居然有破伤风针。她想起开学那天校长在升旗仪式上说的话——我们这栋楼,是小白科技捐建的。按九级抗震标准。北京地震局的专家来验收的。下面有老师嘀咕。九级。川北山区一年到头连三级地震都没几回。九级标准建教学楼,搞那么粗的钢筋,打那么深的地基。钱烧得慌。她当时也这么想。觉得那个素未谋面的大老板就是有钱任性。现在她蹲在食堂门口,看着操场上越来越多的幸存者往这边涌,看着那栋亮着灯的教学楼稳稳当当站在这片废墟中间。她知道自己错了。晚上九点。食堂一楼腾空了。桌子拼成通铺,给老人和带孩子的妇女住。男人们在操场上支帐篷。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食堂厨房里周阿姨开始烧水。几口大锅同时开火,白水煮方便面加火腿肠。不是好东西,但热的。钟校长带着映秀小学的师生过来了。三百多人。加上周围零散投奔过来的居民,操场上一共聚集了将近六百人。钟校长走到食堂门口,看见韩晓还在埋头登记,笔已经快握不住了,手指上全是墨水。姑娘,你是这个学校的?嗯。你们校长呢。李校长放暑假前调走了。现在就我们周大姐管事。还有——韩晓顿了一下,北京那个老板。钟校长没再说话。他走到操场上,抬头看着那栋三层教学楼。墙上有裂缝,灯管闪了一下,但整栋楼的骨架钉在地上纹丝未动。他站了很久。十一点。又一阵余震来了。地面猛地晃了一下。操场上一片惊叫,所有人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往空旷处跑。韩晓一手搂住旁边两个低年级孩子,一手攥住登记本。她抬头看着教学楼——那栋三层的楼晃了一下。灯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像一个被人推了一把肩膀,退了一步,又站了回去的人。灯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韩晓的眼眶忽然湿了。不是害怕。是某个压了太久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她从余震开始一直绷着——登记、发物资、哄孩子、指路——一口气没歇过。现在那栋楼晃了一下没塌,她忽然憋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没有用手擦。手里还搂着两个孩子。她低头看怀里那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八岁。八岁的那个叫王小龙,是个小子。他仰头看着韩晓的脸,用小手指碰了一下她脸上的眼泪:老师,你哭了。没哭。风吹的。王小龙低头想了想,又抬头,老师,这个楼什么时候天亮啊。我想看它还在不在。在的。韩晓蹲下来,把他的衣领拢紧。明天天亮你就能看见。它会一直在这里。她站起来,走回食堂门口,翻开登记本的第三页。在上面写了一个新的编号,然后发了出去。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映秀镇百分之八十的房屋在这天下午被夷为平地。那些盖在河滩边上的老砖房,打在滑坡体上的集资楼,用劣质水泥偷工减料建起来的商品房——全塌了。废墟堆里偶尔冒出一点手电筒光,那是还在挖人的家属。他们不敢用工具挖,怕伤着底下的人,只能徒手翻砖。手指磨破了,血和灰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颜色。而在映秀镇西头。小白爱心一小。三层教学楼。灯亮着。厨房里周阿姨在熬第二锅热汤。物资登记本翻过了三十页。六百个人。有水喝。有饭吃。有地方睡。头顶的灯把整栋楼照得像一颗落在废墟上的星。一个抱着孩子的父亲忽然跪了下来。他姓田。三十多岁。儿子五岁,叫田雨。地震的时候他抱着儿子从自家平房里跑出来,三秒后房子塌了。老婆在镇上上班,到现在还没找到。他光着脚跑了三公里,找到这所学校。儿子在食堂里喝了一大碗热汤圆,现在在他怀里睡着了。他看着那栋亮着灯的教学楼,看着食堂门口还在发物资的韩晓,看着袖子撸到胳膊肘的周阿姨。膝盖弯了下去。跪在操场上。磕了一个头。没说话。然后站起来,抱着儿子走了回去。坐在旁边的几个家长默默看着。没有人觉得他做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抱着膝盖,看向那栋完好无损的教学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谢谢老板。远处。三公里外。映秀小学的废墟上还有人打着手电在挖。余震的闷响在山谷里来回荡。但在这栋楼前面,在有灯光的食堂门口。孩子们没有再哭了。有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摆了两个字:平安。韩晓看见了。她蹲下来,指了指那两个字:你写的?嗯。我叫王小龙。这名字谁教的。不是名字。是那个老板的名字。周阿姨说的。老板叫林平安。平安就是没事。我想要他平安。韩晓低头看了那两个石头摆的字很久。然后说:他会的。远处余震又响了。地面晃了一下。教学楼上的灯管闪了闪。稳住。韩晓没再抬头去看。她知道它不会倒。:()娱乐之王:我的2002ai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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