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老朱(第1页)
河风凛冽,夜色如墨。师父在船舱里打盹。不知是不是黑衣人的缘故,无弃困意全消,闲着没事去外面吹风。老朱佝偻着腰,整理那面巨大的布帆,看起来十分吃力。无弃主动跑过去:“我帮您吧。”伸手就去抓升帆索。老朱吓了一跳,用长满老茧的粗手一把夺过升帆索,背转身体挡在无弃与桅杆之间,动作快得惊人。“小老弟,这船上的规矩——‘生人莫碰帆’,尤其是半夜行船。您就去舱里安心歇着,这活儿还是老汉我一个人来!”对方既然不领情,无弃也只好离开。不过,他没有回船舱,而是靠着船舷远远地看着。老朱没再管他,自顾自整理完船帆,双手紧紧攥住粗糙的升帆索,交替往下使劲拽扯。哗——哗——,哗——哗——满是补丁的船帆缓缓升起,升到一半,被强劲的河风捕捉到,猛地灌入布面,“呼”的一声鼓胀起来,猎猎作响。由于劲风的作祟,船帆变得不受控制,老朱必须花费数倍的力气,才能将流程进行下去。胳膊高高隆起,额头青筋暴涨,十指指节过度用力而发白。嘴里不停地喊着号子:“嗨——哟——……嗨——哟——……嗨——哟——……”他的脸庞在夜幕下显得格外狰狞,灰白须发飞扬,腮帮子鼓起,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腰背弓起,像一张拉满的硬弓。那双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上升的帆角,眼神中既有对风的敬畏,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船身随风剧烈摇晃。无弃必须紧紧抓住船舷,才能保证不至于摔倒。老朱只是攥着不定的绳索,完全靠一双脚底板,死死蹬住湿滑、摇晃的甲板,十只脚趾几乎要抠进木纹里。无弃这才意识到,他居然是光着脚。老朱身形左右摇晃,手上一点儿也不慌,顺势借助力道,猛地将身体后仰,利用全身重量对抗风阻。袖管撸起,露出一条可怕的伤口,好似一只黑紫色百足蜈蚣趴在胳膊上,随肌肉用力不停抖动,仿佛会爬行一般。哗——哗——,哗——哗——当船帆即将升到顶,风阻达到最大。老朱怒吼一声:“给我……上去!”手腕翻飞,将绳索绷直到极限,,以一种眼花缭乱的飞快手法,将绳索在铁桩上迅速绕了三圈,最后打了一个漂亮而结实的结。呼——就在这一瞬,帆布彻底张开,像一只巨大的花翼,死死咬住强劲河风。船身猛地一震,险些将老朱甩出去。随后,左右摇晃的力量化作前行的动力,速度骤然提升,船头劈开黑色的浪花,溅起一片冰冷的水雾,扑了老朱一脸。老朱仔细观察了好一阵,确认航行平稳,缓缓直起佝偻的腰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从腰间拿出无弃再次走过去。“一直是你一个人吗?”“嗯,从我出师以后就是。”“为啥不招个人帮忙?”无弃看得出他十分吃力。老朱无奈摇摇头:“找个又能干、又听话、又能吃苦的人不容易,真有这样的,学完本事都自己单干了,犯不着跟着老头子挣那么点小钱。”“你亲戚呢?没有儿子,侄子也行啊。”“我就孤家寡人一个,什么亲戚都没有。”老朱叹了口气:“干我们这行的,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多半时间漂在外面,哪有工夫顾家啊,就算有老婆也散了。”老朱走到船舱侧面避风处。他从后腰拿出烟杆、烟袋,装了一锅烟丝,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凑近烟锅点燃烟丝,一股辛辣呛人的白烟冒出,在潮湿咸腥的河风中迅速弥散开来。吧嗒,吧嗒,几口暖烟入肺,再一口气呼出。老朱由于寒冷绷紧的身体渐渐松弛,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他将冒着余温的旱烟袋在船帮上磕了两下,磕出烟灰,从烟袋里又摸出一小撮新的烟丝,重新填满烟锅,再次点燃,用袖管将烟嘴处的口水擦干净,客客气气递给无弃。“小老弟,你也抽一口吧。”无弃接过烟杆,指着他胳膊上那道蜈蚣般的奇怪伤口:“这是怎么弄的?”“年轻时从山崖上摔下去,被碎石头划得,唉,当时好险啊,差点把命丢了。”老朱眼神露出惶恐,仍然心有余悸。无弃叼住烟嘴,拿过来猛抽一口,没想到比他之前抽的烟丝呛得多,像辣椒粉倒进喉咙。“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无弃一把鼻涕一把泪:“咳咳,这是啥烟丝啊,怎么这么辣?”老朱笑嘻嘻:“我在烟丝里加了点药。”无弃一惊:“什么药?”“别害怕,只是普通活血化瘀的药,老汉我有寒疾,一到冷天浑身就不得劲,唉,都是几十年水上风吹的。”无弃将烟杆递回去,假装漫不经心:“那几个黑衣人干什么的?怎么神叨叨的啊,舒服的船舱不睡,非要待在底下货舱里。”,!“老汉我也不认识,是朋友介绍来的,给的船钱不少。”老朱将烟袋缠在烟杆上,重新插回腰间,忍不住嘿嘿一笑:“这么晚坐船走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对吧?”无弃见问不出什么,抬头望出舷外。此时夜已深沉,河面宽阔,帆船如一条飞鱼,在漆黑的河水中破浪前行。岸边是墨色浓重的群山,山峦高低起伏,熹微月光透过重重云层,洒在清冷的山脊线上,勾勒出生硬的轮廓。山林茂密深邃,峡谷森幽神秘,偶尔有夜风穿过,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远古巨兽在深夜里的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亢奋的神经在摇晃中渐渐生出疲惫。不知不觉间,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只觉眼皮越来越沉重。“您忙吧,我回舱睡觉去啦。”……一觉醒来,已经是白天。师父站在窗边,凭窗远眺。无弃摸着叽里咕噜肚子:“师父,啥时候吃早饭?”“早饭?”师父转头冷笑:“你要不再忍半个时辰,连晚饭一起吃。”“这么晚啦!”无弃跳起身,走出船舱,外面灰蒙蒙的,河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薄雾,西面隐约能看见一团粉黄色。果真离太阳落山不远。水流渐缓。“前面就快到啦。”老朱站在桅杆边,举起烟杆一指。前方岸边出现了一处热闹的村寨。外面围起一圈高高竹墙,上面尖尖,颜色发黑,仿佛被烟火熏烤过,竹墙内炊烟袅袅升起,与江雾交织在一起。码头边停靠着几艘渔船,隐约可见村民收网归家的身影。:()逗比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