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蹭船(第1页)
夜幕漆黑,像化不开的浓墨,河风带着冷湿的腥气,卷着高高幡杆上破旧的灯笼串,摇摇摆摆、忽明忽暗。无弃独自走在一堆堆货物之间,用力裹紧身上的粗布袍,缩着脖子,睁大眼睛左顾右盼。码头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人。唯有望楼声音喧闹,“四季财”、“五魁首”、“六六顺”……划拳过后是乒乒乓乓碰杯。楼顶哨位空空荡荡,只有灯笼串随风摇曳。无弃小心翼翼走向埠头,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回头张望,生怕被当作贼挨上一箭。岸边有些拥挤,歪歪斜斜停靠着四五艘船。黑灯瞎火船篷破旧,缆绳松垮地系在烂木桩上,随着水波无力地晃动。无弃哆哆嗦嗦等了许久,仍不见师父踪影。这老家伙不会在耍我吧?这时,从左侧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喂,瞎瞅什么呢?还不快过来!”无弃循声望去。师父站在一艘旧船的船头,正对自己招手。船身竖着停靠,又夹在两艘大船之间,所以被他忽视掉。无弃快步走去,师父胡子拉碴衣服邋遢,灰白头发被风吹的凌乱不堪,一如既往的落魄,唯有眼神还算清亮。船没有伸出跳板,船身上下起伏。“快上来,别磨蹭!”师父只顾一个劲催促。无弃硬着头皮跳上船,发挥了碧洲人的本色,一头扑进师父怀里,立刻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师父,你又偷喝酒啦?”“别胡说八道,这里可是栖篁,青教总坛、暮圣祖庭,师父我能干那种事吗?”师父脸一板:“你怎么这么晚啊?”“你不说三更嘛,现在又没到。”“哈,你可真会掐着点啊,干脆我叫你师父得了。”“您就别抱怨啦,我昨晚可是一夜没睡啊。”“你没睡难道我就睡了吗?”“我能跟您比吗,您年纪一大把,睡一个时辰都嫌多。”“放屁!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师父转身朝船舱走去。无弃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这条船真不是一般破。表面黑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布满皲裂的木纹,像是一具被河水浸泡多年的枯骨。甲板上面是一间不大的船舱,低矮紧凑,墙板破破烂烂,露出微弱灯光。下面是黑黢黢的货仓,船身吃水极深,船舷几乎与水面平齐,应该装了不少货物。师父推开舱门,无弃被浓烈的酒气呛的差点咳出来。堆满杂物乱七八糟的船舱内,收拾出一小块空地,铺了一张破旧的草席,席上赫然摆着一碟猪头肉、一碟炒花生米,吃得没剩多少,还有一只酒坛摆在一旁。草席上坐着一名老头,年纪跟师父差不多,满脸通红醉眼惺忪,一见无弃,摇摇晃晃站起身,“呃——”打了个嗝,喷出一股辛辣的烧刀子味。“老范,这就是你徒弟?”“没错。”范九通招招手:“无弃,快来见过朱当家。”无弃上前拱拱手:“朱当家。”对方龇着一口黄牙,笑嘻嘻:“当家可不敢当,我就是个跑船的,你叫我老朱吧,听着也顺耳些。”他俯下身拎起酒坛,往酒碗里倒满酒,递给无弃:“小兄弟,喝一碗,去去寒气。”无弃望向师父。老朱会错意,手一摆:“不用让着你师父,他已经喝半坛啦。”“咳咳,咳咳咳。”范九通用咳嗽掩饰尴尬。“算了,我就不喝了。船上就您一个人?”“没错,就我一个掌帆的。”“那我帮您把帆升起来吧。”“不着急。”“嗯?”无弃一愣:“那咱们啥时候走?”早知道能晚一点,还不如在家里多睡一会儿呢。老朱面带愧疚:“我还有几个客人没来,等他们到了马上走,你们着急吗?”师父赶忙摆手:“不着急、不着急,你生意是正经事,我俩是蹭的,等多久都行。”无弃用胳膊肘捅捅师父,小声抱怨:“咱们办这么机密的事,您老人家为啥不专门租一条船,非要跟别人蹭啊?”师父狠狠白了一眼,压低声音训斥:“专门租一条船,好大的口气!你给我钱啊?”他又一拍脑门,假装老糊涂:“唉哟,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你已经入赘安氏,现在是天下第一钱庄、金匮坊的上门女婿啊。”“喂,安家有没给你聘礼啊?这笔钱应该上交师门的啊,你可不能自己私吞!”无弃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入赘?什么上门女婿啊?就算有聘礼,那也是给我爹的,关你屁事啊?”“果然是个白眼狼!攀上高枝就把师门踢一边啦!”“我……我懒得理你!”无弃气得不说话。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响,似乎有人跳上甲板。“人应该来了。”老朱走到门口,推开舱门。果不其然,船首站着三个黑影。,!他们身穿黑衣,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完全看不清面容。每人肩上一副担子,挑着两只沉甸甸的黑色瓷坛。老朱挥手招呼:“你们来啦!”黑衣人伸头声音沙哑,像喉咙卡着沙子:“货放哪儿?”老朱往下指指:“货舱在下面,我领你们去,麻烦稍等一下,我去拿盏灯。”说完转身往回走。黑衣人朝门里瞅了一眼,立刻发现师徒二人。“他们是谁?”语气明显带着不满。老朱赶忙解释:“是我老熟人,正好也要去雷鸣山,一起顺路。”“你之前怎么不说?”“他是今天刚来找的我,之前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干嘛的?”“他们是——”老朱话没说完。“我们师徒是算命的。”范九通笑嘻嘻从门里走出来,拱手施礼。“咱们头一回见面,相逢即是有缘,若不嫌弃,老朽愿意帮诸位免费算一卦,婚姻、仕途、财运……想算什么都——”“不用了!”对方冷冷打断。“老朱带我们去货舱吧!”“好嘞。”老朱拎着油灯,快步走到货舱入口,自己先爬下木梯,在下面喊道:“梯子陡,几位当心点啊。”黑衣人在入口放下担子,双手抱着黑色瓷坛,动作小心翼翼,一个接一个走下木梯,下去又上来,再把第二坛抱下去。范九通对无弃使个眼色。无弃立刻会意,快步上前,笑嘻嘻伸手:“我来帮忙。”“滚开!”对方斗笠下眼睛闪烁凶光,像利刃将无弃狠狠赶开。:()逗比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