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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西迁前夜(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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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来了五万名士兵,他们没有住处,去了卫理公会教堂和南京农业学校。金陵大学开了三小时的会议,已决定迁往成都。吴贻芳听到这些消息,感到非常沮丧和苦恼。她对董事会决定把学校的东西留在南京,仅靠运气来度过这场浩劫而感到担忧。

魏特琳在日记中写道:在非正式宣传委员会上,正式提出成立“安全区”的计划,还成立了一个国际委员会,委员会成员将同南京市长会面。美国大使馆愿意帮助他们与日本当局取得联系。如果“安全区”能够顺利成立,还有大量的组织工作要做。

魏特琳感到了暮秋的悲凉,对于南京人来说,这座美丽又熟悉的古城,此时已成为被世界遗弃的败絮。作为西方人万里迢迢为中国人传递上帝的福音,而今已走到了尽头,一阵孤独和悲凉的滋味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忧郁的日子来了,

是一年中最凄楚的。

树叶凋零北风号,

草地变黄人亦凉。

魏特琳一九一二年来到中国,由芜湖、安庆再到南京,那时她正青春年华。不久前吴贻芳刚为她过完五十一岁生日,她将半生岁月献给了上帝,献给了中国。她终生未婚,少年失恃,父亲操劳一生,死时她也未能赶上父亲的葬礼。战争来临,她本可回到故土美国去。然而她觉得那样对不起在金女大十八年的经历,对不起十四年与邻里的情愫,她认为,留下来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使命。“就像在危险之中,男人们不应弃船而去,女人也不应该丢弃她们的孩子。”明妮·魏特琳不是诗人,为了排遣心中的无奈和焦躁,她只好把自己交给那一团不懂人意的萧瑟秋风了。

同样,战争伤害也折磨着吴贻芳的心。

她与魏特琳在南山公寓进行着长时间的谈话。她们俩组成一个紧急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的任务是留在南京,在危险的时候来为邻里们服务,尽可能保护好金女大的财产。吴贻芳正在考虑整个金女大的运转,她需要尽快明确下一步如何行动。

她们讨论了南京权力易手时,如何保护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有关事宜。她们设想在学院门口挂一面美国国旗,请大使馆准备印章,贴在学校物品上,说明这是美利坚帝国的财产,企图用非军事手段来保护自己。

她们还给大使馆写了一封信,提出三条可供他们选择的意见,一、是否将有价值的仪器运出南京;二、让所有的东西保持原样,什么也不做;三、将物品储存在地下室。

大使馆同意第三条意见,但又说没有人能够预见哪种是最佳方案。她们还给纽约写了一封重要的信,经汉口至香港邮政汇达。

林森当时是国民政府主席,他一到重庆,社会上就传出南京已不再是首都。吴贻芳紧急主持召开了第一次紧急委员会会议。他们得出结论,大家必须为四个阶段或四种情况做好准备:一、战斗阶段;二、中国军队撤退;三、不法分子可能利用这一机会作案;四、日本军队进城。

这个委员会由魏特琳主持,委员是吴贻芳、闵先生、E·C·陈先生、F·陈、程瑞芳和陈斐然七人组成,再加上其他参与人员,总共有三十多人。

这一天晚上,魏特琳通过吴贻芳的介绍参加了在张群(时任国民党政治委员会秘书长兼外交专门委员会主任委员)公馆举行的执行会。张群邀请了所有在南京的外国人、南京市马市长、卫戍司令唐生智,警察局长王固磐等。

张群在讲话中保证,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来保护外国人生命和财产的安全。他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每晚八时半到九时半,南京市政府、卫戍司令部和警察局三个机关的代表,在国际俱乐部同愿意来的人交流情况,并且已开始实施。来的人有各大使馆代表、外国商业机构代表、传教士和一些记者,金女大吴贻芳和魏特琳是这群来人中仅有的女性。

从这一天起,金女大员工在科学楼开始包装科学仪器、图书资料等,校园里一片繁忙。

吴贻芳、魏特琳和程瑞芳讨论了留在学校的钱的问题,因为南京银行已不存在。她们决定,先把教师、工人十一月和十二月工薪付掉,保险柜里只存一万美元。

在这同时,吴贻芳亦开始收拾档案,挑选应该带走的材料。魏特琳和F·陈去确定新旗杆的位置,又去寻找注册前曾经使用的“大美国金陵女子大学”那块旧牌子,找了半天才找着,结果上面被涂了一层红色油漆,于是又用白底黑字重写,以便日本人进城后对金女大有所顾忌。吴贻芳望着新油漆的牌子说:“这真是一个悲喜剧”。

城里已弥漫着一种紧张气氛。董显光敦促吴贻芳今天就走,但她说不能走。她安排大王(以前是语言学校教师)一家人搬到金女大东院来住。孤儿院的二十名孤儿也搬到学校来住。蒋夫人宋美龄的钢琴和手摇留声机也送给了金女大。看样子她很快要撤离南京。

十一月二十九日,吴贻芳参加并主持了最后一次紧急委员会会议,就保险柜的门锁不锁、如何处理重要文件、训练工人担任警卫、如何保证魏特琳的安全等问题,做了进一步安排。

又过一天,国际委员会主席拉贝就在记者执行会上宣布了“安全区”的位置。

它的范围从上海路的十字路口,延伸到汉中路和中山路的交叉路口,从金女大西面的街道到中山路,包括了美国大使馆、意大利大使馆、金陵大学和金陵女子文理学院。虽然日本军事当局还没有同意,但安全区的计划正在执行。国际委员会将管理财政、住房、食品和卫生工作,马市长说市政府给提供十万美元的资金和大量的大米。

吴贻芳原定十二月二日离开南京,由于那艘船要到下关去装船(大约有一千箱艺术珍品),她只得延迟一天上船。与她作伴的还有金陵大学的埃尔茜·普里斯特。头天傍晚,她便来到金女大住下。

第二日一大早,他们就赶往下关码头,吴贻芳和埃尔茜·普里斯特刚登上英国怡和号的船上才知道,金陵大学校长陈裕光和校董杭立武同船离开。魏特琳到江边码头送行。船离开码头不久,她的湖蓝色眼睛流着泪,向吴贻芳招手。寒风吹起她那件棉袍的下摆,不停地在下边飘动。

让她们想不到的是,警报声突然刺耳地响起。几架日机飞临长江上空,顿时火光冲天,枪炮声大作,岸上的人群四散奔逃,一场空袭开始了。

吴贻芳与魏特琳泪洒江岸的告别,也是两位崇高女性的最后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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