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曾祖父的游宦人生(第2页)
他后来的学生、晚清著名诗人谭献,在“吴公行状”中记下了当年惊人一幕:
(道光)二十八年江北大水,泰兴饥,公倡士大夫义赈,募富人资,至长跪曰:吾为数十万人屈也。泰兴知县张兴澍公同年生,相善也,一以荒政听公,方水盛时,饥民栖树杪数日无炊烟,公亲擢小舟散饼饵,必徧水退,又为芦以蔽露处者。是岁饥而不害服除。
吴存义这一举动,让泰兴全城百姓深为感动,并传为佳话。此事过去多年,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忆犹新。这便是普爱的价值所在和人性高妙的恒动力,让岁月留痕。
咸丰二年(1852),吴存义孝服既除,从泰兴回到京师,入南书房充日讲起居注官。第二年,夫人又为他生下四子宝让。
咸丰四年(1854),他擢侍讲京察一等。
咸丰五年(1855),他充任云南乡试正考官,同考官张奉山。他们这次侍典试云南,没有走中原官道,到石家庄(当时是获鹿的一个小村)折而向西,走的另一条官道。途中所经有井径、灵石、蒲州府、西安府、兴平、凤翔府、广元到成都府,后南下简州(今简阳)、赤水,到普安再上官道,折而向西,直抵云南昆明。
五十三岁的吴存义一路上仍诗兴不减,在他过龙泉寺、杨贵妃墓、留候祠、泸西试院等处,都留下纪事诗篇。乙卯云南乡试结束后,恰逢云南学政任满,他奉礼部之命,再次出任云南学政。
在云南,他将汪夫人及三子接来随任。其时宝清已十岁、宝俭八岁、小儿子宝让也六岁了,皆安排他们到儒学就读。
在云南三年,形势总体安定,但北方英法联军借太平天国在江苏之乱,挑起事端,清帝国内外交困。任期满后,他请假获准回泰兴探亲,自上次回家为母亲奔丧,已整整十年,与亲人和儿女重聚,让他格外感慨,不禁老泪纵横。他在《抵家》一诗中写道:
岭海辞炎徼,莺花及远归。
剪灯谈宦辙,对镜念亲闱。
久客乡音涩,长贫素愿违。
转慙儿女问,驰驿几骖騑。
新拓藏书屋,轩窗亦自清。
花多藤上格,粉净竹添萌。
鱼鸟窥吟态,簮裾集友生。
那堪行役惯,一月又春明。
谈宦辙、儿女问、念亲闱、藏书屋、集友生、行役惯,真是感慨良多,一言难尽。然而,“长贫素愿”,却又“那堪行役”,一个月后,他又要离开儿女和故乡了。悲哉,怆哉!
他在《洋湖》一诗中写道:
十年屯浦印归期,买棹重来鬓已丝。
身到家山仍是客,岭猿溪鸟亦惊疑。
因离家太久,十年住在昆明湖边。今日归来,双鬓已丝丝白发,却有“身到家山仍是客”之感,连禽鸟看到他也有些惊疑了。这便是久宦在外的人,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特殊感受。
吴贻芳生于武昌,后移居杭州等地,一生未回过泰兴,少有根的感觉,读曾祖父的诗,她愕然也生出淡淡的乡愁。
咸丰十年(1860),吴存义署顺天府丞,这一年,正赶上英法联军进攻北京,全城戒严,恭亲王奕 等人见势危急,想抽身出逃,因北行之路已被联军切断,只得与大学士桂良、军机大臣文祥及清廷官员瑞常、崇伦、宝鋆等惊走西直门外万寿寺。内务府大臣文丰投池而死,奕 等人不敢露面。《吴公行状》记述:
公方卧病,谓所亲曰,慎持之妄动,自贻悔也。事定既出,复入者遇公有惭色。论守御功,公独署牍曰,府丞吴某抱病,凡干 诘奸皆不与,今病未癒,不敢冒滥。奏上廷臣,嗟异升太仆(寺卿),改通政司政通使,遂擢工部侍郎署礼部侍郎。曰慨文庙从祀。位次多舛,奏请更定,绘图颁行从祀。诸儒增设,既繁于唐人,代用其书,垂之国胄,之义渐失。疏奏各直省,臣工不得滥请。上俞之署邢部侍郎,曰核议秋审册籍。秉烛句稽,恻然于人命之重。
吴存义对无功受禄,深为不符实际,不敢冒然接受,且这些头衔一时数变。短短两年的时间,清廷六部,除兵部外几乎让他转了一圈。直到同治三年(1864)二月,左宗棠湘军攻陷杭州,肃清数月,吴存义才喘喙茧足,丐笔研赴,逡巡来归,其惨相形同乞丐,哪有学台大人风采?
吴存义到杭州后,士气渐渐恢复。紧接着就是一周岁考,生员学习情绪被调动起来。他进一步从经史、小学等入手,皆以读书为归。同治六年(1867)是乡试之年,正考官张光禄,副考官张之洞主试浙江。吴存义重点从辛酉科(咸丰十一年)、甲子(同治三年)、丁卯(同治六年)三个年度的士子抓起,来培养选拔优贡生。
这年七月开试,九月十五日公布考试结果,所取多朴学之士,知名者五十余人。其中袁昶、许景澄、陶模、孙诒让、谭廷献(后为吴贻芳之父吴守训的老师)等尤为著名,其后学术、政治、忠义、文章各有成就,为前后数科所不及。
这年年末,他任满三年,时年六十五岁,又因中风等病乞休。回到泰兴,他告诉儿子说,欧阳文忠既迁颕上泷冈先墓,旷远足为盛德之累。我已因病谢归,应赴故乡休宁经营宗祠,买田百亩,祭祀之外,分瞻宗姓。然而,工程未竟而卒,余之由次子宝清完成。
吴存义病逝后,由他的后人将其葬于泰兴城东门外姚家庄之原墓地。
吴贻芳读到曾祖父死时,泪水情不自禁地模糊了双眼。吴氏家族从曾祖父开始,终于改变了困苦颠簸的人生。读书入仕途是那个时代最好的选择,书中“黄金屋”提升了他的境界,扭转了他与子孙们的命运。但是,他脱离不了时代,脱离不了那个破败王朝的“笼子”,只能遵循中国仕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理念。
吴贻芳拭去脸上的泪水,曾祖父那卷帙浩繁的书香,再一次向她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