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离去时的微时光(第2页)
她和张爱玲的关系不同于我们看到的任何一对母女。一开始她们是山高水长、清清冷冷,后来同住屋檐下又是互生嫌隙、水火不容。香港相见的那段时间,她对张爱玲的态度先抑后扬,前后矛盾,如今分隔两地,她便期待与亲人相濡以沫的生活了。
她在最凄惶的岁月里,才真正认识到人生需要什么,又不能失去什么。生活需要一点风花雪月轰轰烈烈,生活也离不开柴米油盐的平淡安定。
真正懂得爱的人,必然会醉心于甜蜜芬芳的爱情,而面对友情和亲情,也会在对方的呼吸之间,找到心灵上的感应。
黄逸梵其实可以把和亲人的感情写得和她的生活一样浪漫唯美,可是她落笔时的笔调却过于苛刻严厉。
这是她唯一的遗憾,也是走到生命终点时才蹒跚而来的领悟。
1957年,黄逸梵气息奄奄地躺在巴黎一座医院中,病榻上的她,颤颤巍巍地书写人生中最后一封书信,那是给女儿张爱玲的,“现在就只想见你最后一面。”
一个孤寡老人在临终前最后的心愿,听起来很简单也很心酸。
我想她应该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期望能与亲人见上一面,做临终的告别。只是张茂渊当时困顿在上海,与她很少再有书信往来,张子静更没有能力办出国手续,赶来巴黎与她见面。而最让她牵肠挂肚的女儿张爱玲竟然也无法满足这份愿望,她以为黄逸梵病中窘困,无力支付医药费,便急急忙忙挤出一百美金,汇了出去。
这一百美金,轻飘飘地定义了这对母女一生的情感,如此凉薄凄冷,是她们一生真实的写照。若即若离,游丝一样的亲情,恰还能维持着基本联系,等到真心展颜拥抱,丝絮负重断裂,阴阳两隔的她们再也无法填补对方今后的空白。
据说人死时的一刹那,会电光石火回忆起生前所经历过的片段。也许,黄逸梵在这样的回顾中,能再次和她的情人、前夫、儿子、女儿进行一场面对面的、灵魂与灵魂的交流。这些尘世间牵引了她喜怒哀乐的人,在那刻,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她的呢?是怨,是恨,是不舍,是无谓,还是悲喜交集,痛不欲生?
也许这是一个谁都没有净赢的结局,她辜负的人,也曾辜负了她的盛世年华,她所爱的人,最后都离她而去。想亲近她的人,被她筑起的铜墙铁壁冷拒门外,恨她的人,也不能用风言风语湮没她烟花一样的盛放。
不管怎么样,黄逸梵终归离去了,明与亮的神圣光环里,她转身定凝固世间不可思议的传说,一半在轮回里定格,一半在光阴中歌咏。
人世间最荒凉处于她再无纠葛,而曾经笙歌曼舞的繁华,凝练了她最终成为尘世里的一段传奇。
黄逸梵离世后,旁人打点清理她的遗物,发现她还留着前夫张廷重年轻时的照片,圆脸浓眉,唇角翘起淡淡的笑。黄逸梵站在一边,巧笑倩兮,那时的日子还甜得化在了一处,渗出蜜的芳香,料不到几十年后,两人天涯相隔,死生不复相见。
张廷重晚年十分落魄潦倒,虽然之前他生活荒唐,流连花丛,但和孙用藩结婚后,倒也一心一意过起了夫唱妇随的日子。两人共同的阿芙蓉癖致使家财散尽,晚年栖身于一间只有十四个平方的小房子里。1953去世时,位于江苏路上的家居然四壁清空,一无所有。他的一生,不能不说是一出演尽荒唐的悲喜剧目。
而被张爱玲称为和黄逸梵有“生死交情”的张茂渊,在遇见了生命中的真爱李开第后,便痴情守候。碍于李开第已有婚约,张茂渊这一等就等了五十三年,直到七十九岁时才与李开第结为伉俪至1991年去世,她坚守了一辈子的感情终于功德圆满。张茂渊亦是色彩浓烈的传奇女子,轻倩美丽的作风谱写了让人仰慕的风仪。
至于张子静,庸淡的他为张廷重所误,终生未娶。新中国成立前在扬州一家银行做小职员,浑噩度日,新中国成立后,他去了浦东的黄楼中学教书,晚年突发脑溢血谢幕离世。他这一生,来来去去都只是做了张爱玲的陪衬,在张家,始终没有找到正确合适的位置。
黄逸梵的遗物中还有一张女儿张爱玲的照片,照片中的爱玲低眉颔首、浅笑盈唇,充满情不自禁的喜悦。那张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大概只有这样雾里看花,才是黄逸梵心目中的形象。
黄逸梵和张爱玲一样不似人间的烟火凡尘,而是九天之上的歌者飞天,脚不点地,漫天遨游,在一弯清冷的月色中,细细雕琢朦胧旖旎的意境。
生命中相伴相随的人次第淡出,故事也在此刻戛然而止,一个一生都在追逐爱情与自由的女子,回到彻底的自由中去。
此生,再也没有谁能在她柔弱的心上砍出千万条不被爱的阴影;此生,也再也没有人在她洁白的羽衣上绑束囚禁与浮语的镣铐……
她只是离开了,带着回肠**气的声色光影,与一捧深红洁白的玫瑰,永葬在后世众口相传的戏说中,天上人间,浽微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