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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两相望两两相怨(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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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哭得呼哧呼哧,几乎嚎啕起来。

那时的黄逸梵大概不会再有机会体察得到张爱玲的心情了,是在亲爱的人面前扬眉吐气,终于获得认可的心情,但是经过千里跋涉,一路荆棘,到了眼前,反而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只剩下强烈的痛苦和遗憾,谁说那不是极度欢喜后的落寞呢?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这以后的几十年,黄逸梵和张爱玲一个据守英国,一个常住美国,天各一方,音讯稀少寥落,都无法深究彼此的想法,也没有再见过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家里的气氛有了些微变化,改变来自黄逸梵,她在很多熟人或生人面前称呼张爱玲为小瑛(张爱玲的小名),亲昵热络的口吻,以示她和张爱玲与众不同的关系。叫她小名还有个好处,张爱玲是她的女儿,她虽然没有从小看着长大,但张爱玲还是她的,血浓于水。终于有一天她肯褪下了华丽的羽衣,换上了人间的粗布——她已经决定做张爱玲的母亲了。

这以后,张爱玲在一次午睡中,腿不小心被汤婆子烫了个泡,醒过来发现脚踝肿得像鸡蛋一样,这个泡直到灌了脓还没好。黄逸梵知道后,亲自拿把小剪刀处理了伤口,冰硬的剪刀轻轻剪掉破裂的皮肤,拿剪子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连一向熟识的人都感到很惊讶,打趣她何时变得如此耐心温柔,简直判若两人。

黄逸梵微笑着面对调侃,没有作声,此刻的张爱玲亦是微笑着默不作声,她能感到黄逸梵微冷的指尖缓缓擦过皮肤,指尖上跳着一小簇不安与羞涩,但她就是定着心,不动心。

消完毒后的黄逸梵一抬眸,就见到张爱玲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是难过的,就此别过头去,不再看女儿冷漠的眉眼。

那个时候,黄逸梵是有点懂了张爱玲的疏漠了,不过一切为时已晚,张爱玲自遭受一连串的情感打击以来,早已经失去爱的能力。黄逸梵虽然有补救的想法,但滴水救不了旺火。张爱玲把自己打造得分外无情,她已是彻底萎谢了的。

黄逸梵的好意遭到一次又一次漠视后,**也渐渐冷却下来。她的天性是为了张爱玲才稍作改动的,她匆忙的脚步是为了出色的女儿才肯停留的。如今张爱玲并不愿谅解她,她也就收起古道热心肠,转而又要去做自由的风了。

自由也是需要选择,黄逸梵先是开玩笑说要去西湖边跟亲戚家的一个老小姐出家,晨钟暮鼓,斩断尘缘。后来又改了主意,决定去英国长住现实些。她提早整理好行李搬去最豪华的饭店,张爱玲说她“也像是在赌气”。

临出发前,黄逸梵约了张子静出来见面吃饭。彼时张子静已经大学毕业,在一所小学里做语文老师,他的性子仍是羞怯懦弱。吃饭的时候,黄逸梵一直注意他的饭量和爱吃的菜是否符合营养学,并教导他应当怎样对待上司和同事。胆小的张子静战战兢兢地回答她的问题,唯唯诺诺听着她的教导,把不喜欢的菜当药物一样硬吞下去。

分别时,张子静鼓起勇气劝黄逸梵在上海定居,找一座房子和姐姐一同居住,他觉得以后从无锡回上海也有个落脚点。黄逸梵淡淡地打断他的话题:“上海的环境太脏,我住不惯,还是国外比较干净,不打算回来定居了。”

她自由地选择生活的定调,不媚俗,不类同,不迎合,行走之间自有出尘的叛逆。这世间几乎少有什么能束缚她的行迹,张子静只是她生命中的一段插曲。擅长把握一切能自作主张的她,从来都来去潇洒,片叶不留,这也是黄逸梵人生中最具个性的一部分。

与张子静告别完,黄逸梵又把张爱玲叫到跟前,她取出一副翡翠耳环,桌子上另搁了一小摊珠宝,还有几枚未镶的蓝宝石,叫张爱玲拣了一份,剩下的让她转交给张子静。

黄逸梵走后,张爱玲把一小包宝石交给了张子静,在贫困生活中苦苦挣扎的张子静看到这笔意外财富,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而这份小幸运,也算是黄逸梵灵光一闪的爱体现,不能不说是有些凉薄的,因为从来没有互相靠近过,所以吉光片羽的爱才让张子静欣喜如此。

对于张子静来说,黄逸梵首先是个很特别的存在,然后才是他的母亲。对于张爱玲来说,黄逸梵是海外各国的代名词,和她一样是众人眼里的蓬莱仙境,飘飘渺渺,变幻莫测。

谁都不是谁最牵挂的那个,也许会在电光石火的刹那,想到过要做彼此的树和藤,安安静静,纠缠一世。但那树一心向往高天上流云的风姿,而藤,攀爬的能力远逊于树如风的生发。

哪怕是最真实的感情,也会在生活中露出最冷酷的面貌。

张爱玲得到的那副耳环是不到一寸的扁平深绿翠玉环,吊在小金链子上,在卷发窝里晃来**去很少看得见。

她留了一年也没戴过一次,终于决定要把它变卖掉,其实那时她并不缺钱,不知道怎的,看到这副耳环,总让她想起母亲和弟弟,觉得有些难受。

耳环卖的价钱还不错,因为典当铺里的伙计看出张爱玲并不是很想卖掉耳环。

相伴终生的愿望还是破灭掉的,也不是不曾努力过,挽回过,拯救过,赎取过。同样睥睨尘世的人,面对命运的不可捉摸,也不得不屈起尊贵的膝盖,道一声甘愿臣服。与其说她们的离别是最后必然的定局,不如说她们都选择了一种自我保护,以绝对安全的距离,把最美的形象,深深种植于彼此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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