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两相望两两相怨(第1页)
§两两相望,两两相怨
黄逸梵一旦想要改变和张爱玲的僵局,她就开始着手行动。
要将一块千年寒冰化开是什么样的体会呢?她是怀着扫除万难的壮志来到百丈寒原中的,她带着怀柔的火种,烘烤融解脚下的冷冰,看着雪白硬透的冰慢慢溶出纯净的泪水来,她因此又提升了信心,更加卖力地煽动手中的火焰,臆想冰层化开后,这块地方将树木葱茏,花香袅袅。然而眼前的冰原足有几十丈的厚度,她的火种抵不过冰透的冷,那火花在跳跃中嘶鸣,挣扎,太冷了,它的温度暖和不了庞大的坚硬。
火光终于熄灭了,一缕黯然神伤的青烟飘在冰原上空,随风乱卷,很快它就渗透进青色的天空,再想觅到它的踪迹,只有向记忆或者梦境伸手。
自从张爱玲有意无意地表现出冷漠后,黄逸梵觉得有必要和她好好沟通交流,她请张爱玲喝下午茶,在小圆桌旁吃着蛋糕,黄逸梵闲谈了两句,便把话题引到张爱玲身上:“我看你还不是那十分丑怪的样子,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你自己关起来。”
这时,她已察觉到张爱玲异于常人的冷漠,把心门用三道封条闭得紧紧实实,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她也不想出去,狠狠隔断了一个世界的喧嚣。就连身为母亲的她也不能例外,半只脚进了门又被无情地轰赶出去,她站在门外干着急。
这样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见张爱玲没有丝毫反应,黄逸梵觉得拉不下脸,好像她光说不做,腰不疼似的,她自言自语说道:“从前那时候倒是还有不少人,刚巧这时候一个也没有。”
她又何尝不着急呢,唯一的女儿的婚姻大事,她挑拣着,操着心,尽管也知道这时自己是一点主也做不了的。
黄逸梵在一边火急火燎的,张爱玲却自觉没有替她做媒的危险,现在的风向标早已发生了变化,她站在了上风,侥幸取胜也算是胜券在握了。
不要说张爱玲的冷淡,黄逸梵也觉得这样的谈话起不到任何作用,这时她终于六神无主起来,与女儿僵硬的关系搅得她好不心烦。她希望全方位解读女儿情绪,面面俱到,好弥补以往不在她身边造成的缺憾。现在每次和张爱玲说话,她都想着法子小心翼翼,张爱玲要是肯多和她说两句体己话,她就先欣喜若狂起来,像在路上莫名地捡到难得的宝贝。
只是张爱玲待她算不上冷漠,那客气更像是天边的卷云,勾勾转转,薄透了的,叫人一眼能看穿它身后深蓝色的疏离。
黄逸梵无法可想,只好另觅沟通渠道,她特意买了一枚别针送给张爱玲,是“白色珐蓝跑狗”,在张爱玲眼里,幼稚得像是小女生的爱好。张爱玲婉言拒绝了这只别针,黄逸梵叫她自己去换,张爱玲换了一副球形赤铜蔷薇耳坠子,和黄逸梵的眼光迥然不同。
黄逸梵也没说什么,换作以前肯定一顿唠叨,那么奇形怪状的耳饰,她希望女儿的英伦式的淑女风范在奇装异服中渐渐落空了。
闲暇得空时,她邀请张爱玲喝了几次下午茶。晚上应酬比较多,她很少和张爱玲共用晚餐,休闲的午后时光,是她难得与张爱玲谈心聊天的机会。黄逸梵抓住时机,每次都冲一杯瑞士货的奶粉,据说十分滋补,又开冰箱拿出精致的糕点来装碟子。
美食和滋补品似乎是联络感情最适用的工具,然而未必全都有用。她们的谈话通常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剃头担子一头热,也聊不出个所以然来,黄逸梵问得比较多,张爱玲听得漫不经心,这样的情况在偶尔相聚的晚餐时也会发生,黄逸梵总是十分生气:“我讲的话你总归是没有兴趣听的。”
一种控制不了事态发展的无力感席卷了黄逸梵全身,很多时候世事就像火焰,你希望它慢热浅燃,它们就不温不火释放光热。在你身旁,给你零星的温度,噼啪四溅的火星也能偶尔驱散心头的寂寞,你看见了也不会想要掸开它或者躲避。它也就在那边温温吞吞的,互不相干,也不会离得太远。待你觉得有些寒意,捡来许多柴禾,讨好似的将之堆成高高的柴垛,那火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挤迫,渺小的光焰勉强跳动几下,你就会惊异于它居然这么快就熄灭了。
凡事欲速则不达,黄逸梵对于张爱玲的心情,大概总想尽快解除隔阂为好,张爱玲却坐在冰窟中,她需要慢火开化,太过于热情,反而使她怀疑对方的居心。毕竟她现在已经在上海文坛上闯出了点名气,谁知道那些想要接近她的人怀着怎样的心思,包括黄逸梵,她的改变,也许只是想沾沾自己的名气呢?
张爱玲的怀疑在她自己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那时候她和桑弧的感情发展得不错,亲自操刀替桑弧写了个剧本《不了情》,并在黄逸梵出国前制作完成。正式上演那天,张茂渊和张爱玲陪着黄逸梵去电影院观看,出乎张爱玲的意料,向来以完美主义著称的黄逸梵,竟然破天荒地给影片以隆重的赞誉。她相当满意张爱玲的剧本,这让张爱玲觉得既好笑又不可思议,因为黄逸梵以前对她的小说只有一个批评:“没有经验(指她谈恋爱的经验),光靠幻想是不行的。”
黄逸梵也总是和别人说起:“人家都说我要是自己写本书就好了。”她精彩纷呈的人生的确够写一本洋洋洒洒的书,但是张爱玲不愿意给她写,在她心里,黄逸梵还是顶着神圣的光环,就算她手里的笔把周围的亲戚鞭笞了一遍,她还是不忍用刀笔完整清楚地剖开母亲,**裸地向世人展现她偶尔为之的残忍。
张爱玲这时候想到了黄逸梵:“她也变得跟一般的父母没两样,对子女的成就很容易满足。”
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和黄逸梵一模一样地挑剔着。赞美来得太迟,令人产生不真实的眩晕感,而在这之前,她们之间的交流总像是硬邦邦的暗箭,在各自的心上默默扎得血肉模糊。
黄逸梵这么多年施加的压力,让张爱玲在此刻才觉得骤然一松,肩膀卸掉了巨大的包袱,说不清楚地痛并快乐着。这时候张爱玲也学会不在乎黄逸梵的看法,盛名像潮水直劈而来,她也不知道在这潮浪中如何是好。
张爱玲到了三十岁的时候,看了棒球员吉美皮尔索的传记片,这部片子讲述的是吉美从小被父亲培养着打棒球,压力太大,无论怎样卖力也讨好不了父亲的欢心,成功后终于变成了精神病,赢了一局,沿着看台一路攀着铁丝网乱嚷:“看见了没有?我打中了,打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