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安放的情债(第2页)
她这时像极了气急败坏的孩子,心爱的玩具被人抢走了,心里便万分不舍不痛快,原是她的爱带有霸道性的,更何况张爱玲一下子长大的事实令她回不了神。在黄逸梵眼里,张爱玲还是那个羞羞涩涩、脸上总带着朦胧的光的女孩儿呢。
对张爱玲的不信任还表现在怀疑她失了贞,一天晚上张爱玲独自洗澡,黄逸梵找了个借口闯入浴室,像X光将张爱玲浑身打量,然后才放心地走出去。
张爱玲孤身留在浴室里,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她的人格被深深侮辱,她知道黄逸梵那一眼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黄逸梵在饭桌上提起的禁论,她是这样新派的人,却不允许人说“碰“字,一定要说“遇见”什么人,不能说“碰见”,“快活”也不能说。后来看了《水浒》才知道,“快活”是性的代名词,“干”字当然也是忌讳,还有“坏”字,不能说“气坏了”“吓坏了”,这些大概都是和处女“坏了身体有关”。
黄逸梵对张爱玲的爱是严厉的,时时刻刻以完美的标准打造张爱玲,不仅是思想上的、生活中的,身体也必须贞洁如玉,不失操守。
黄逸梵既然检查过张爱玲体格,又抽查了她与桑弧的关系,知道他们的爱情是“互相敬重”式的,对桑弧的印象从开始的防备渐渐转为好感,不过她始终认为桑弧“长得太漂亮了些”,为人世故圆滑、高不可攀。
张爱玲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赢得了黄逸梵对这段恋情的认可,但她的心已经冰冻三尺厚,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要把凛冽的寒流倒回黄逸梵心上。
午后的阳光已有了三分的慵懒,燕子的呢喃碎在了风中,啾啾间春意也失去颜色,面对张爱玲突然递过来的二两金条,黄逸梵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她的胸口突然生出无数的倒刺,一遍遍抽打她痛不可遏的心脏。
这二两金子是张爱玲这些年来努力写稿、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其中还有胡兰成的倾囊相助,张爱玲都用来换成金条还黄逸梵的人情,在她心里,母女感情被放在秤杆上准确称量过了,小小的窄窄的一根金条,不多不少,刚好只值二两。
被裹在手帕里的小金条塞进了黄逸梵的手中,望着目光飘忽清冷、脸上微笑洋溢的女儿,黄逸梵终忍不住失声痛哭,她是这么说的:
我因为在一起的时候少,所以见了面总是说你,也是没想到那次一块儿会住那么久——根本不行的。那时候因为不晓得欧战打得起来打不起来,不然你早走了……就算我不过是待你好过的人,你也不必要对我这样,虎毒还不食儿呢。
她在万分狼狈的时候,随口给自己抓一根救命的稻草:“我的那些事,都是他们逼我的。”
意思是恋爱谈多了,男人们都逼着她忘记骨肉亲情。
这时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前的事凝化成恶劣化石,把她们冻结在里面,她们都是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塑像,能叫人闻得到粉笔干涩的气味。
黄逸梵终于开始检讨自己,她给的爱太干燥,还且粗糙得经不起人心的检阅,她一生都讨厌“弄坏了”这个词,可这回,亲情在她手里,真的结结实实地被“弄坏了”“搞砸了”。
真是可惜,一开始的那段时间,黄逸梵对待女儿还是友善亲密的,她也曾悉心呵护受伤的张爱玲,给了她安定的生活,实现了她读书的愿望。这些都是不能抹杀掉的善意,张爱玲也正是因为有了黄逸梵的庇护,才感受到了家的温暖,那时,她是有了依归、有了被重视的感觉的。
然而,黄逸梵却总是把亲情看得太过高深,一心希望孩子或者丈夫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展开生活,她几乎把想法强加在亲人身上,要求他们的行为甚至是思维都要和她同轨,不能有一丝偏差。她的思想中只有完美和完全的生活标本,不曾料到,这个世界都是缺陷的,更何况不是圣人的凡人。她对身边的人异常苛刻挑剔,越是亲密,越是不懂得宽恕,这样的行为势必引起他人发自内心的反弹,于是好心变成敌意,好事变为坏事。
或者黄逸梵此刻才明白。
她放下了姿态,真实地检讨了一回,却并没有得到张爱玲的原谅,也没有羽化成仙,她的眼泪无法解冻张爱玲冰冷的、沉甸甸的心。
张爱玲看着不断拭泪的黄逸梵,站在光线异常灰暗的黄昏中,毫无反应。她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拿也就是这样,别的没有了。”
她觉得时间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自己还年轻得很,有的是精力,有的是精彩,这次和黄逸梵的两两对决,她胜之不武,没有任何公平之处。
“反正你自己将来也没有好下场。”她说。
起初没有觉得是在还黄逸梵的情与债,然而两人生分了那么多时候,便不是债不是欠,也变成了债,变成了欠。
后来的时间,终于给她们各自开出了证明,两人都不是感情上的大赢家。深情被秘藏于几十尺深的地下,待到后人开箱验取石榴裙,缤纷的色泽一接触到世事的空气,便瞬间碎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