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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攒力量的爱(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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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着张爱玲的面和黄逸梵说笑,有时候也会拿着听诊器听黄逸梵单薄的胸部,嘱咐她要加强营养,不能生气。

张爱玲在后来的自传体小说《小团圆》中隐晦地揭露了黄逸梵和范斯坦的隐私,为了给自己看病,黄逸梵用肉体作为交换,换取了看病所需要的巨额费用。

晚年的张爱玲在历经生活的磨难后终于领悟到了黄逸梵的爱,只是她明白忏悔来得太晚,直到离开这世界,她都没有再原谅过自己。

人们常把母爱比作灯、比作阳光、比作高山大海、比作雨露之恩。古往今来,有多少文人墨客挥毫传颂,妙语吟咏,毫不吝啬对母爱的赞美,母爱在他们的笔下不许一尘不染,必须尽善尽美。黄逸梵的爱却是这个世界上任何文字都形容不出来的,她的爱简直不能算是奉献,而是破釜沉舟的牺牲。

黄逸梵有强烈的精神洁癖,她对爱情要求永远唯美真诚,掺入灰尘的爱根本不能入她的法眼,更何况和一个无爱的男性有肉体上的关系。

因为受不了与张廷重无爱的婚姻,黄逸梵毅然选择挣脱婚姻的樊笼,她在这场婚姻中获得的不仅是精神上的倦怠,更有肉体上的厌恶。

她的精神和肉体应该是高纯度的结晶体,反射出的内心的每缕光线都纯净洁白,没有瑕玷。这份纯洁在张爱玲身染重病的时候从云端坠落泥尘,不再宝光神秀,不再高不可攀。

她不是自甘堕落的天使,只是因为爱,因为母亲神圣的责任,才让她一步坠落,掉下圣坛。后人喜欢对她以后与张爱玲的恩怨口诛笔伐,认为她是一个自私的、冷情的、无爱的母亲。大概不完满的结局总容易引起虚妄的揣测,所以真情总被人们忽略了,人们宁可相信最离谱的伤害,也不肯接纳一份捧心的感情。

不管我们怎样看待黄逸梵,她曾为张爱玲真心付出过总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要一个完美主义者付出与心灵相悖的肉体,那种痛苦,比把心脏放在战场上,让千军万马呼啸轰隆地踏过去更加悲哀。

这种悲哀,无可弥补,亦没有特效药解救。

而黄逸梵并不要张爱玲去感恩,她只要张爱玲懂,可惜张爱玲懂得实在是太迟了。

这以后,有一次黄逸梵和张爱玲一起上街,她们需要过一条热闹的马路,面对车来车往的人行道,黄逸梵犹豫了一下,第一次牵起张爱玲的手,拉着她小心翼翼穿过街道。

张爱玲形容当时被牵手的感受:“抓得太紧了,手指这么瘦,像一把细竹管横七竖八夹在自己手上,心里乱得很。”

黄逸梵的爱给了她无形的压力,因为黄逸梵不是个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至少对待同性,她的友好常常被视为施舍。

但这一时期,她与张爱玲相处得还是相当融洽的。本能几乎促使她处处维护女儿,她们的关系像十五晚上的月亮,挂在中天,皎洁明朗,看着叫人格外舒服写意。

日常闲话时,也会提到女孩儿怎样打扮自己。张爱玲知道自己不是黄逸梵心中的清丽的少女,难免有些自惭形秽,走路都佝偻着腰,像只盐焗的虾子。黄逸梵因此对她提出中肯的建议:“年轻的女孩子用不着打扮,头发不用烫的,梳的时候总往里卷,不用那么笔直的就行了。”

张爱玲的头发真是很不服帖的那种,黄逸梵亲自动手把她额前不听话的头发梳成横云度岭式。

她的手艺极为出色,更何况那份爱心难能可贵,尽管“直头发不持久,回到学校里早已塌下来了”,张爱玲依旧舍不得去碰它,由着头发在眼前披拂,微风一样撩进眼里。

后来饭桌上的一个同学笑她“痴头怪脑”的,她才肯把头发撩上去。却是小心翼翼、极不舍得的样子,一丝一丝地撩上去,心里还在遗憾没有将黄逸梵的心意保存得更长久些。

黄逸梵和张爱玲的关系如烈火烹油般,好到极致。一次,张爱玲在母亲节那天走过一片花店,“见橱窗里一丛芍药,有一朵开得最好,长圆形的花,深粉色的复瓣,老金黄色的花心,她觉得像母亲。”

问明了价钱,兜里的钱只够买一朵。张爱玲让店员小心些用蜡纸包住花朵,晚间吃完了饭,郑重其事递给了黄逸梵。黄逸梵卸去外面的包装纸,里面的花太沉了,蒂子都压断了,露出里面一根支撑的细铁丝。

张爱玲“哎呀”一声,“耳朵里轰然一声巨响,魂飞魄散,以为要听二车的话。”

她知道自己糊里糊涂,受了店员的蒙骗,把坏的花买回了家,还献宝似的拿出来哄黄逸梵开心。黄逸梵浑然不在意地说,“不要紧,插在水里还可以开好些天。”

她亲自拿了花瓶去装花,搁在床头桌上,“那花居然开了两天才谢掉。”

生活原本的面目应该是温柔的,就像张爱玲送出去的芍药,有着美丽的形态,悦目的颜色,它美时自然美得纯粹,美得极致,有了这美,人间才有炽热的希望。

然而温情的容貌经不得世事的考验,几乎就在我们都以为结局必然是约定俗成的欢喜时,花瓣开始一片片憔悴,于是一阵疾风迅雨后,那些美都成了昨日记忆,朦胧中原是场诗意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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