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的妥协(第1页)
§无奈的妥协
爱与恨就是这样奇怪的情绪,情是怪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没有由头,不问原因,一个念头已经心驰意动,一去千里。恨却是有根有据的,在很小的一件事上扎了根,心底日夜的煎熬成了养分,极力栽培,不折不挠,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树,也只在心头的土壤上恨得咬牙切齿,那树根系庞大,牵枝扳藤,纠结得身心交瘁,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我们倒不如适时松开恨的缰索,放心一条自由出路。
放下,妥协,人生必须学会的修行功课,大胸襟者得大自在,张爱玲说过:“人生最可爱的时候就在撒手的那一当儿。”
黄逸梵放下心结的那一当儿,也是她从坏境遇当中逃出生天的时候。女人的心是用水做的,冰凉时冷得叫人齿冷心寒,柔软时也是柔若无骨,所有铿锵的心绪都百炼成钢,化成绕指柔情。
但是刚开始时,她与张茂渊还是在互相折磨之中,同住一个屋檐下,那快乐早已成了过往云烟。她们小心翼翼觑候着彼此的心思,就怕一不小心触到对方心底的地雷,表面一团和气,那和气中始终挟着隐隐的肃杀之气,两个人日常见面尽量避免言语交流,能自己解决的事情也尽量不麻烦对方。
本来亲密无间的姑嫂两人,中间横着一条深而大的篱桩,上头缠绕的不是招摇的牵牛花,而是尖锐的竖刺,笔直朝天,闪着寒锐的光,一不小心就会被它扎疼了心房。
张爱玲有时来到小公寓,觉得姑嫂俩的气氛不再像从前了。张茂渊忙得不能准时回家,只有黄逸梵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厅堂,怨气还是有的,但已经不太愿意把它端出来扫射无辜的看客了。黄逸梵这时异常安静,安静得一个人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给男友维基斯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倾吐心中的苦闷与衷肠。
咖啡色的小书桌还是黄逸梵亲自淘来的,她说书桌的木纹让她联想起英伦公园里笔直的水杉树,高大笔直,清晨傍晚总是散发出浓绿的湿意。
张爱玲看着这张书桌,还记得发生在这张小书桌上的故事。因为高度近视,张茂渊有一次把书桌上一滴墨渍当成了苍蝇,她拿了苍蝇拍到处去拍,谁知拍了半天,那苍蝇胆子大得竟然纹丝不动。等到黄逸梵听到动静后匆匆赶来,两人才发现原是个有趣的小误会。
张茂渊笑得眼泪都流出来,黄逸梵也抛掉淑女的气质,搂着张爱玲的肩膀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动人的笑声仿佛还在房间四处流溢,不知怎的,转眼间,大笑不止的两人就已经遗失了不分彼此的感情。
在这样枯燥干涸的日子里,上海的黄梅雨季沥沥拉拉,像长着庞大曳长怪物的尾巴,横扫了整个六月。人的心也能在这样潮湿的时节中拧出汁水来,黄逸梵的眼泪仿佛随着雨季的到来也丰沛起来。很多次,张爱玲都看见她一个人躺在**,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张爱玲和她说话,她一开口,声音都是沙哑的,憔悴得像朵被吸干水分的花。
张茂渊不敢过问黄逸梵的坏情绪,她自己也有怨无处诉,女人间的嫌隙总是处在微妙的平衡状态。她们决不肯提着银戟亲自在战场上相互厮杀,表面祥和是努力维持的意象,里子中的千疮百孔自然不足为外人所道。
张茂渊哭的地点和方式与黄逸梵不尽相同,她选择在浴室里发泄坏情绪,“不声不响倚在浴室门边垂泪,对着门外的一只小文件柜,一只手扳着抽屉柄,穿着花格子绸旗袍,肚子上柔软的线条还在微微起伏,刚抽泣过,见张爱玲来了,便自顾自走开。”
张茂渊就像是被夹在蚌壳里的柔软肉体,这件事里,她既赔了夫人又折损了兵卒,亲戚的官司没有帮上忙,黄逸梵的钱被她亏空干净。她哪边都没有讨到好处,娇嫩的意志与身体在打击中几乎败下阵来。幸亏她向来坚强、果敢,少年得意的时候,固然深处富贵之乡没有改变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如今遭受人生中罕见的重创,她也咬牙挺过以薄弱的肩膀承担犯下的过错。
这是个罕见的奇女子,和黄逸梵一样不吝笔墨,尽情书写人生传奇。
为着这位张家千金的婚事,亲亲眷眷们没有少操心思,说来说去的对象不是侯门后代,就是贵胄嫡孙,要不就是新近的暴发户,浑身金光闪闪,急需拉拢一个贵族的后代冲掉一身的土豪气息。
小小的公寓里送往迎来的都是做媒的客人,张茂渊烦不胜烦。为了寻求片刻清净,她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就算拒不见人是没礼貌的,她也只好把没礼貌进行到底了。
不见面不攀谈总归是权益之计,做亲的亲戚经常吃闭门羹,索性不上门来,改成电话约谈。有一次张茂渊接了一位远方亲戚的电话后,眼睛红彤彤的,说话的声气都改掉了。她一个人垂首默立在电话旁半晌,恰好黄逸梵路过客厅,那当儿,张茂渊也不知道积攒了多久的勇气,终于撬开了伪装的坚强,拉住黄逸梵的手喋喋诉说烦恼,脆弱的眼泪肆意流淌。
女人的同情像把尖锐的凿子,轻而易举敲松了冰封的感情。黄逸梵深深理解张茂渊的无奈,那些亲戚总会认为张茂渊是读过洋墨水的,看中的也肯定是洋小伙子,中国男人经不起她法眼挑剔,所以提到婚姻她就总是一口谢绝,没有商量余地。
“好像他们眼中,随便什么样的男人女人,只要一个有钱,一个有权,就可以随意拉过结婚似的,”黄逸梵这样替张茂渊打抱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