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义如丝抽之即乱(第2页)
黄逸梵搬到张茂渊的小公寓后,心情没有得到有效纾缓。张茂渊白天要上班,晚上又常常留在办公室加班。黄逸梵郁闷难耐,有一次拉着女儿张爱玲的手抱怨道:
你知道我没回来的时候,你三姑做投机,把我的钱全都用掉了,也是为了救你的表大爷,所以买空卖空越做越大,这时候找了个七八十块钱一个月的事,就这样巴结,笑话不笑话?
她还有其他的一些计较:
你三姑那时候十五岁,一天到晚跑来找坐着不走,你父亲恨死了!后来分了家出去,分家的时候说是老太太从前的首饰都给了女儿吧,你三姑也就拿了,还有一包金叶子,她也要,你父亲反正向来就是这样,就说给了她吧,那时候说她小,还不懂事,你说她是真的不懂事吗?
男友维基斯回去后,黄逸梵日思夜想,茶饭不思,想起男友的好就更凸显了如今境遇的荒凉,言语间便有了不痛快的较量,幽愤的情绪一开了闸,便**,挡都挡不住:
也是为了现在法币要保值,所以临走的时候托了她,随时看着办,问我来不及了,由她代管,哪想到会有这种事,维基斯听了气死了,说这简直是偷!
她猛地一探脖子,像只翠鸟伸长了蛇一样的颈项,向空中啄了一下。
她抱怨:
把人连根铲除,就是这点**,哎哟,我替她想着将来临死的时候想到这件事,自己心里怎么过得去?
她自怜自艾:
朋友总和我说,我应当有人照顾着,不要太不为自己着想了,留着自己的钱,不要做傻子!
那也是为了胸腔子里一口不平的怨气,想要说出去又怕折损了彼此的颜面,憋在心里又万般委屈。她和张爱玲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些,倾诉的时候心中哪里又有半分宣泄后的痛快?本来不是刻意在背后诋毁什么,只是难以抵抗心中的怨恨,想什么就说什么。她向来是个真性情真自我的人,尤其事到临头,毫不懂得矫揉造作,伪饰太平。所以痛苦与快乐之于她,都是双倍呈现,痛也痛得格外肝肠寸断,怨也怨得分外冷心无情。
这样的人,只有找同样真情真性的人才可以携手一生,张茂渊算是她一生难得的知己。只可惜,同性的友谊也是缘浅情深,过于敝帚自珍的人到最后几乎很难全身而退。
黄逸梵的日子几乎是掰着手指硬捱下去的,翻开桌上的日历,每张撕去的纸页都写满了空空洞洞的寂寞,没了金钱傍身的她,处处能感受到没钱带给她的难堪,寸步难行,步履维艰。
有一次,她经过霞飞路一家装饰得流光溢彩的服装店前,橱窗里的模特身上穿着当时最流行的衣服式样,层层叠叠的白纱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高贵圣洁,她不禁驻足在窗前望了许久。等回过神来,自己都忍不住嘲笑如今的生活,身上的衣着竟已不复昔日的新潮时髦,连橱窗里的木头人儿都看起来比她过得滋润快活。
她在极度苦闷中再次拣起拿手的手工技艺,找了件过时不穿的旧衣服,拆开衣料,亲自在缝纫机上踏出一件粉红洋绉纱的短袖洋装,胸前耷着几颗小珍珠,泠泠地坠下,行动时特别俏丽活泼。
她努力自给自足地寻找快乐,白天,她可以用忙碌填塞每一寸惆怅的空间,到了晚上,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想说话却无人回应。抬头自公寓大楼的落地窗望出去,那月亮是天空抠出的一个惨白的窟窿,人家看起来或许觉得它皎洁、明亮,如玉似盘,在她心里,再好的月色也总带着一抹幽怨的光,冷冷清清的,不像万家灯火那样温馨和暖。
她愁,她怨,不良情绪如脱缰的野马在心里左冲右突,有时候张茂渊和她好好地聊着什么事情,她心里一突,不舒服的感觉涌上来了,就要发泄无名之火,说拉下脸就拉下脸,或者不顾张茂渊尴尬,一言不发扭身走人了。
张茂渊也不太招惹她,事事都让着她,时间久了,也难免有所怨言,觉得金钱真是魔鬼的化身,好端端地就将一个优雅大方、温柔沉默的人变得喜怒无常、不可理喻。更可怕的是,曾经如漆似胶的友情与亲情,在它面前也脆弱得不堪一击,应声而断。
张茂渊除了努力工作挣钱赎罪外,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方式可以缓解她与黄逸梵之间剑拔弩张的情势。
她是个重情的人,她知道黄逸梵也是,可是很多时候,感情在现实的重压下会脆弱得不堪一击,像只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骆驼,一根稻草就可以让它狼狈地跪倒在地。
所以我们并不能埋怨人心的善变,情义如丝,在被细致吐出的时候,它就是一种纠缠的姿态,百般缠绕,千番纠葛。我们愿意去抽丝剥茧,将它理得条理分明,因为它是如此珍贵,可以晶莹洁白,可以透彻轻盈,寄托了人世间最可贵的遐想,成全了人们最热烈的感情。
只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终究也是它,被命运的手无端撩拨后,它洁白的身躯落入沆瀣的尘埃,以后,螺钿似的盘旋出杂乱无章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