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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美的维纳斯(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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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逸梵最初的启蒙与**给了张爱玲带来很多审美的乐趣,张爱玲对油画的把握和感受完全承袭于黄逸梵,几乎一模一样。母女的血液里流淌着共同的因子,而这些又变成宿命的鹅卵石,镶嵌于两人的关系上,若近若远,凹凸不平。

除了教习女儿绘画,黄逸梵还让张爱玲学习弹钢琴。张爱玲起先是不愿意的,她只想看母亲弹琴,以为母亲弹起琴来柔媚的姿态是她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小小的心中已经懂得了什么叫做东施效颦了。

张爱玲小心地抗拒着,黄逸梵也不强求,尽管她认为女孩子家应该学习些西洋式淑女该有的本领,这些本领一定要和张爱玲前面受过的教育区分开来,不过崇尚个性自由的她在女儿学琴这件事上还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张爱玲。直到有一次,黄逸梵和张茂渊带着张爱玲姐弟看完电影后,小张爱玲的想法发生了改变,她觉得画画的都是些穷人,而弹钢琴的却可以雍容不迫地坐在舞台上,优雅从容,高低贵贱立马分得清清楚楚,于是她放下画笔,要求学弹钢琴。

当然,学琴的启蒙老师也是黄逸梵,在张爱玲学习弹琴前,她正颜厉色地和张爱玲谈起条件,学弹琴是可以的,但是要学就得坚持,这是一生一世的事,而且第一件事就是要张爱玲懂得如何爱惜自己的琴。

就是从那时起,张爱玲开始接触了音乐,同时也知道雪白的琴键要很干净很干净,如果没有洗过手,是绝对不能碰上去的。她崇拜地看着黄逸梵用一块绿色绒布亲自揩去琴上的灰尘,觉得母亲也如那琴键一样,美得一尘不染。

当然,黄逸梵唱歌依旧跑调,不能和钢琴声有效配合,张爱玲也完全遗传了她的音乐天分,音乐感觉就那么一点,多也不可能的了。她学琴没有坚持到最后,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后来家庭经济窘迫无力支撑她高昂的钢琴费用,另一方面,黄逸梵在婚姻破裂后便远走国外。没了母亲的督促和教育,张爱玲的学琴生涯也变得和家里的钢琴一样,黯然失色,毫无光彩。

张爱玲说过:“我一直用一种罗曼蒂克的爱来爱着我的母亲。”那么,她对音乐的评价,也是对黄逸梵的爱的祭奠和回忆。

她对音乐的感悟可能更多的来自于黄逸梵:

大规模的交响乐自然又不同,那是浩浩****五四运动一般地冲了过来,把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变成了它的声音,前后左右,呼啸嘁嚓的都是自己的声音,人一开口就震惊于自己的声音的深宏远大,又像在初睡醒的时候听见有人向你说话,不大知道是自己说的还是人家说的,感到模糊。

命运有时候和一场交响乐是如此相似,黄逸梵和张爱玲母女起先都可能以为自己只是乐队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乐手,可是她们所演奏的乐器一弹奏出声,却是铺天盖地的宏伟。

只是那时候,她们还没有彻底投身进这场音乐会中,其实生活总是如此,有宏观的片段,也有细水长流的情怀。

黄逸梵也教张爱玲学跳舞,在国外游学期间,她经常涉足舞场,跳起舞来犹如弱柳扶风,一双小脚在地上轻快灵动,转个不停,和安静时的她完全判若两人。她是舞会上的一流高手,因而常常被邀请去做那些风度翩翩的男士舞伴,对于自己的跳舞技艺,黄逸梵要比唱歌有自信得多。

她们去跳舞的地方是上海鼎鼎有名的百乐门,那里装修得富丽堂皇,优美璀璨,是当时上海滩上流社会争奇斗艳、社交应酬的首选之地。

黄逸梵带着姐弟俩时常光顾那儿,在热闹的舞乐声中,三人又跳又笑,凑在一处,好不快活,那日子都是一茬一茬像是开在花丛中的香甜。

在那时,黄逸梵的母爱是恬静的,碧澈透明,伸手可掬,既不狭隘,也不拥挤,有一种松透的脆意,张爱玲和弟弟被包裹在里面,像是巧克力里的奶油,满身满心都是美好的甜腻。

爱,在当下,在孩子们的记忆里,终于有模有样了起来,从抽象的信件里的文字和照片上的微笑变成涌动在身边的,滚来滚去随手可以触摸到的甜蜜。

如果他们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就能掐算到,比起手中棉花糖似的味道,黄逸梵的爱更像是深幽天际中的一片云,它漂洋过海,它翻转腾挪,在他们的世界游离不定,来了又走了,走了又远了,它恋的是风,而不是太阳的温度。在人们的心中仪态万方,变化多端着,可以美,可以丑,美的时候很美,丑的时候,恨不得让人撕下整个天幕。

然而幼年时期张爱玲眼里的母亲永远是美的,不管是小时候羡慕她的穿衣打扮发下的誓愿,还是现在无时无刻不注意母亲的衣着。一个爱美的母亲,她的衣饰也出现在了女儿的笔下,专门开辟了一块文字的芳草地。

张爱玲笔下的衣饰,大概都以黄逸梵的穿着为遐想目标的,不管是民国初年各种领口样式的服饰,还是以后欧美流行着的双排扣的军人式的外套,都可以配衬黄逸梵出众的风采。更何况,她还是那么别出心裁的人,或者“在那雄赳赳的大衣底下穿着拂地的丝绒长袍,袍叉开到了大腿上,露出同样质料的长侉子,侉脚上闪着银色花边”。她把军衣穿出了她性格中柔媚的一部分。

在现存的黄逸梵的几张相片中,她的服饰是不可不提的一道风景,总是走在时代的前沿,将那个时代的美烘云托月一样地表现出来。我想,张爱玲能绘声绘色地写出那么多的衣饰,黄逸梵给她培养的服装鉴赏能力一定功不可没。

这是个传奇的时代,造就了两个绝美的女子。

黄逸梵爱美,她自己本身长得很美,她的美不同于中国传统女性意义上的美。深目高鼻,明眸善睐,有着强烈的异域味道,张爱玲为此还认真地和弟弟谈论过母亲的血统,说祖上有人可能来自于国外,哪个国家不能考证,他们心目中的母亲已经彻底和西洋挂上钩了。

每个孩子心中向往的母亲都不会一样,他们各自绘图母亲的形象,心思一点点积累,然后聚沙成塔,终于塑造成型,这是他们自己的母亲,和别人都没有关系,也容不得他人置喙。

黄逸梵一定不知道在张爱玲身上还有这样一个小故事。有一次,小爱玲仰躺着睡觉的时候,曲起了一条膝盖,保姆怎么说她都不停,干脆用手压平了她的膝盖。可一会儿,小爱玲又把膝盖支了起来,并且振振有词告诉何干,黄逸梵也是这样的。何干向张爱玲解释,嫁了人的可以屈膝,但是张爱玲却调皮地告诉何干:“你问妈,她一定说没关系。”

就是没关系的,在她的心里,黄逸梵的爱与美,像拨开了一天的乌云,露出了青天白日的太阳。那时,心也是潋滟的,光也是明耀的,世界都是最好的。

阳台上的栀子花开了又谢了,种在种植园里的竹子一年年在拔节,怀里拥着满满母爱的孩子虽然也同时光一起长大了,但还是喜欢听各种关于母亲的故事。有趣的故事是指引灵魂行走的一盏航标灯,他们愈是长高长大,就愈是害怕失去这点微光,如果失去了,他们就找寻不到回家的路途,永远漂泊,永远哭泣,永远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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