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飞回了那片沧海(第2页)
缘分仿佛是跋涉千里而来的,风尘仆仆到了两人面前,彼此都欣喜地忘了承接,反而制住了手脚,堵着了口舌,让那些喜欢只在相互交触的目光里闪闪烁烁地流转着。
那种感情是只可意会不可明挑的,外头的人看了自顾自着急,里头的人身陷其中难以自拔。
据说,在一次学生联谊会上,是外交官刘锴一眼相中了坐在沙发里神游天外的女子——黄逸梵。从此两人相恋的画卷拉开序幕,黄逸梵第一次真正尝到了爱情的动人滋味,但那时她还不明白,所有的感情都不会恒久不变,并且结束时都一样铭心刻骨。
出生在广东中山的刘锴,毕业于英国牛津大学,年轻有为的他在国民政府中担当要职,一路顺风顺水,从普通的小官员一直做到驻外的大使。
他是学生联谊会上的常客,也是留学生眼中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时髦人物。
他注意到黄逸梵已经很久了,每次看到她,总惊叹于她不凡的美貌与风度。大多数时候,黄逸梵总是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迷离的微笑,不动声色看其他人在舞池中翩翩起舞。有时候,她也会漫不经心摇动手里的酒杯,让红色的葡萄酒像波浪一样涌来涌去。她低垂着眼皮,两绺卷发慵懒垂在脸侧,眼光游移,看上去有种不经意的落寞和疏离。
好奇心几乎一下子将人吞没,出于礼貌,他不能唐突地上前问好,只能拿着酒杯隔着人群中遥遥一望,满腔的心思没有写在脸上,在心里一天天扎根发芽茂密生长。
接近黄逸梵的机会源于一次女伴的失误,她漂亮的旗袍不小心被坐在一边谈笑的学生泼了一身,黄逸梵有些无奈,拿出绢子奋力地和衣服上的酒渍搏斗。
与此同时,正在舞池里跳舞的刘锴也注意到了这一幕,毫不犹疑地,他撇下舞伴,翩翩然来到黄逸梵面前,小心而有礼貌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黄逸梵惊讶地抬头,清朗的目光穿越时光来到他的面前,刘锴注意到她的身子微微一震。乐队的演奏声音很大,震得无数浮尘在空气中轻舞乱飞,给她罩上了神圣的光环,他的心也在器乐声中震动起来,既期望得到回应又害怕结果是失望。
黄逸梵恰在这一刻向他微笑,于是,他们相识了,相恋了。 徐志摩的一首情诗描绘了人与人相爱的意义:
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
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
只求在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
相识是那么简单,只要在人群中互相凝望,那一眼就望穿千年。然后这心领神会的一眼,纠葛、相拥,无数前情都成了旧事,只有眼前的那个人、那双眼是天地之唯一的存在。你有心撩一把吸引的眼神,那串眼神后必定会涌现出大把大把的火苗,滚烫着捧在你的面前,只等你添柴加什,让那把火在心里燃烧得再旺些,再热情些,再灼烫些。
黄逸梵对于刘锴的爱情就是这样吧,谁都没空计较到底是谁先爱上了谁,谁先又把谁轻轻地放在心上珍藏,谁先爱上了谁有什么重要的呢?
只要当下是快乐的,什么都可以不用计较,那些计较尽可以抛去九霄云外。
爱起来就是那么奋不顾身的,至少,他们在塞纳河边相互拥抱的那一刻,是真心实意的。
夏日的塞纳河风景迷人,无数游客或者市民会在傍晚日落时来到河边纳凉、嬉戏。黄逸梵和刘锴是快乐面孔中的一员。
黄逸梵喜欢木质的小船在河面上静静滑行的时刻,夕阳染红半边天空,候鸟倦归,飞快地掠过天空,河面与河岸上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只有他们是安静的。彼此交握着手,什么都不用说,只随意享受此刻的温馨。他们不经意地抬眸相望,发现彼此眼中只有自己,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块可有可无的背景。
他们也曾携手漫步在巴黎的大街小巷,街头霓虹灯闪烁,在蒙蒙的细雨中氤氲出浮彩的光晕。他和她边撑着伞边交谈,从国内外大事一直聊到个人生活爱好。夜愈来愈深了,他手里撑的伞渐渐地、无声地向纤细的肩膀靠过去。等黄逸梵发现,刘锴已被雨淋湿了半边的身子。她原本应该娇嗔一声他的不知保重,但不知为何,那一分矜持突然爬上心头。她就抿嘴笑着看他略显狼狈的样子,心里却是甜蜜而又骄傲的。
被爱的喜悦与骄傲笼罩着。
他们热烈相爱着,这份热烈中不知不觉掺杂了烦恼。后来爱情就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失控撞去,一头撞得尸骨无存,落红满地。
黄逸梵担心以后要是和刘锴回国,不能向张廷重交代这样一个人。她还没有和张廷重离婚,于情于理,都不应该让刘锴出现在生命中,变成最重要的人。
而刘锴呢,作为一个外交官,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国家的形象。那时候,巴黎学生圈里都在流传他和黄逸梵的恋情。这本来不是什么秘不可宣的大事,怪只能怪天意弄人,他们相恋的实在不是时候。
在错误的时间遇见了对的人,他和黄逸梵谈起了恋爱,虽然没有引起天怒人怨,但是流言蜚语始终挥之不去。人们可以接受他风流潇洒的性格,可以不在乎他放纵随意的生活态度,但是不能不对他爱上一个有夫之妇报以微词。
担心像一只伸出尖嘴、吹着细喇叭的蚊子,恍恍惚惚令人难熬地捱着过日子,两人约会起来也没有最初的刺激和热闹了。
起初,他们都只管站着看路边的风景,手圈着手,谁都不开口说一句话。后来,刘锴便渐渐不再主动和黄逸梵联系,两个人偶然在舞会碰面,也只隔着山遥水远的地方,互相无声地投来默默的一瞥。
从开始的水乳交融到现在的形同陌路,爱情来得太快太猛烈,过早地焚烧掉了彼此的依赖。黄逸梵在这一段时间内异常痛苦,她的话慢慢变少,本来就瘦弱的身子愈见轻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刮倒在地。她经常躲在家里闭门不出,很少再踏足社交舞会,因为她不想在舞会上看见那个人,这会令她心中痛苦的感觉更加深一层。
虽然说感情应该好聚好散,再见不难,可她没有抽刀断水、立地成佛的勇气,在爱情上,黄逸梵向来是无往不利的,这次却扎扎实实翻了个大跟头。
她首先怀疑自己的魅力,继而怀疑自己的选择,最后被种种情绪不断撕扯着,几乎透不过气来。
在这段痛苦的日子,陪伴着她的、扶持着她的,始终是小姑子张茂渊一人。张茂渊冷眼旁观了他们的爱情很久,不论发生什么,她都坚定地站在黄逸梵身边。哪怕黄逸梵在进行一段不可告人的恋情,她都不离不弃。对黄逸梵,她是尊重与爱护的。在黄逸梵诉说心里痛苦的矛盾时,张茂渊给她出这样的主意:如果以后你和刘先生不得不回国,我就假扮成是他的未婚妻,你就能继续与刘先生交往下去。
可以说,张茂渊对黄逸梵的同性友情一点不比异性之间的爱怜来得浅。面对黄逸梵的痛苦,她虽然不能身受,但她努力去感同,用最诚恳的话语、关怀的态度一点点弥合黄逸梵心中的感情创口。
在张茂渊的安抚下,黄逸梵终于慢慢走出了失恋阴影。人一旦脱离爱情的控制,就会发现,这世界上,天不会因为一个人塌下来,花不会因为一个人不再开,水还是日夜不停地奔腾,梦还是一刻不止地继续下去。
黄逸梵深呼一口气,下定决心和这段感情挥手告别。
然后,压在雕花木匣子下的信得以被缓缓展开,白字黑字间满溢着丈夫张廷重的期待,一蹦一跳跃入黄逸梵的眼帘。黄逸梵读着读着,想哭又想笑。她想,原来人生就是这么神奇,兜兜转转想要的东西,你刻意追求时,它溜得比谁都快,一点都不讲情面,没有留恋。而你觉得不是很在乎的,到最后摇身一变,变成一粒仙丹,治疗悲苦,药到病缓。
黄逸梵想起来远在天边的老宅,那里有他,有儿女,有午后花园里**秋千的声音,有热气腾腾的火锅香味。
感情真是奇妙,它在上一刻干涸无形,下一刻,只因为被别人的爱滋润了一下,就迫不及待萌发活力。
也许和刘锴分手不是最好的结局,但是黄逸梵还是选择另一种可能。她需要爱,只有被爱着,她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她也想把爱分给些别人,首先想到的就是两个孩子和情意绵绵唤她一声“卿”的张廷重。
回国的行李很快被收拾好,黄逸梵决心尝试新的开端,她再次变成蝴蝶飞了回去。生活的面孔不需要被刻意刻画,只在一个低头,已经变成另一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