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飞回了那片沧海(第1页)
§蝴蝶飞回了那片沧海
觉得自己声誉扫地的张廷重愈发想念妻子黄逸梵。他为之前荒诞的生活感到惭愧,自我反省像条带刺的鞭子,时时刻刻拷问着他的灵魂。他想要在彻底触礁前把生活拉向正常的航道,他对黄逸梵的思念,每每生出无数的藤条,一圈圈牢牢缠住他的心,藤条上的小刺日日夜夜扎得心中微微地疼。他知道自己抵不过这种思念,吃不好,喝不下,睡不了,形消影瘦,顾影生叹。
他像个孩子似的,不止一次悄悄地问站在一边的张爱玲姐弟:“要不要给你们的妈妈写封信?”
明明是商量的口气,弟弟张子静却受惊似的看着张廷重,吃不透张廷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咬着手指,低下头默不作声。
张廷重叹口气,征询的目光又望向张爱玲。小张爱玲亦是沉默,母亲对她来说太过遥远,比天边的云彩还要飘忽渺茫。云彩至少还能看得见,而母亲,除了不定时地寄来几封英文家书,几件新奇的玩具,还有时髦的衣服,她就只定格在几张泛黄的照片里兀自巧笑倩兮。
至少对她来说,母亲是个很陌生的角色。不过敏感的张爱玲还是察觉到了黄逸梵的重要性。为了表示自己的懂事,沉默了一会儿后,她终于小声地开口:“您要是想写,那就写吧。”
得了大赦似的张廷重深深吁了口气。他觉得,这个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想念大洋彼岸的黄逸梵,孩子们也很需要黄逸梵,也对黄逸梵念念不忘。
怀着这样的想法,张廷重提在手里的笔变得十分轻快,几乎一蹴而就,洋洋洒洒写出了一封家书。
写旧体诗向来是他的专长,此时情意勃发,压在张廷重心里那么久的话像是火山的烈焰,喷薄四溅,几乎要透过信纸点燃那一头看信的人的心。
前函想已收览,此间政治形势犹如风雨将至,遍地阴霾,唯天津可望逃过一劫。托庇于洋人篱下,余不胜汗颜。小瑛与子静已从人所荐之夫子读书,论语指日习完。近日余颇觉浮躁无聊,书空咄咄,陈氏进城,余与之簿战,小输,春寒料峭,心怀远人。英格兰气候向以严酷闻名,望多加珍重。小瑛素性疏懒不愿提笔,但岂不怀纯羹鲈脍之思?若须余寄送什物,但请值言,虽函附上余小照一帧。为瘦削憔悴,不忍卿览。
字字真切,饱含着对黄逸梵无限的深情和担心。
末了,张廷重还亲自将自己小小的、鹅卵形的照片装在书信中。照片里他的脸十分憔悴,向后梳的头发油油亮亮的,无边六角形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很没有精神。张廷重要让黄逸梵看到这张照片后心生触动,他怕自己过得太好反而不能引起她的同情。
揣着这点私心,他觉得笔墨犹未书写尽心底酣浓的感情。于是他翻转照片,在后面又题了一首小词:“才听津门金甲鸣,又闻塞上鼓鼙声。书生自愧拥书城,两字平安报与卿。”
这才放心把信交给手下的一个男仆,安排他及早把书信寄出去。
张廷重想象着黄逸梵拿到这封信后是怎样的表情,感动?吃惊?难过?窃喜?
这么多年来,他们不常通信,即使有,都是草草几句问候对方,说得更多的是孩子或者家里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
他有意隐瞒这些日子来窘迫难堪的遭遇,在黄逸梵面前已经觉得低人一等了,如果让她知道自己过得那么糟糕,恐怕她一定气得不肯再回来。
张廷重忐忑不安等待着黄逸梵的回音,他还不晓得,手下那个仆人正是黄逸梵在他身边埋伏的一个眼线。这个男仆叫志远,是黄逸梵从娘家陪嫁过来的,跟着黄逸梵念了些书识了些字,有了些文化做底子,行事作风就和其他的佣仆不太一样了。
在他心里,黄逸梵比张廷重新派,有胆识,更有魄力。他一直认为,如果黄逸梵没有离开这个家去了国外,张家也不会弄到现在这样乌烟瘴气,一地鸡毛的样子。
志远对黄逸梵怀有十二分的崇拜,事事都以黄逸梵马首是瞻。黄逸梵因此也很看重他,临走前特意嘱托他监视张廷重,如果有大事就书信来报。志远在她走后,谨遵圭臬,家里的事,无论大小巨细,他都一五一十地如实汇报,因而张廷重在黄逸梵离开后犯下的斑斑劣迹,黄逸梵都是了如指掌的。
在张爱玲小说《小团圆》中曾经出现过仆人经常将张廷重的事用《三国演义》的声口朗朗叙来,比如他这样向女主人汇报家事:
逸梵小姐和茂渊小姐钧鉴,前禀想已入钧览。今再禀一事,必快君心。四月初八爷电话召小奴前往新房子,问姑爷事,小奴禀云赌债事,周堡卖地事,并打吗啡吸大烟事。承八爷下问逐姨太太事,志远以为为今之计,莫若调虎离山,八爷意欲去沪,唯姨太太南人,恐跟踪南下,上上之策先由八爷接姑爷至新房子小住,彼处金城汤池,不可攻也,再行驱逐姨太太,立逼其远离天津,其伪父亦不得留,防其居中策应,必杜绝再见之机,因姑爷懦弱,不能驾驭也。八爷命小奴不得声张,恐怕事机泄露,陷小奴以险境。本月十日,小奴又封召前往,六爷亦在,命小奴潜入姑爷内室,盗取针药一枚,交周大夫送去化验,幸不辱使命……
忠心耿耿的志远把张廷重的丑事向女主人抖了个底朝天,他希望寄到大洋彼岸的书信能引起黄的警觉——张家唯有靠黄逸梵才能撑起光明正大的门楣,在张廷重手里只会搞得家势日衰。
大洋彼岸的黄逸梵和张茂渊收到志远的信,知道了张廷重过着怎样离谱的生活。但是她们无法可想,身为至亲之人,也不是没在回信中隐晦地劝说过。可每次寄出去的信只要提到张廷重半点不是,老宅里的男主人就会激动万分,大发雷霆。
每次阅完了信,张廷重就在屋里不安地来回踱步。他疑心妻子和妹妹长了千里眼顺风耳,要不怎么他这边一有风吹草动,那边就马上得了耳报神去。
张廷重的回信经常避重就轻,有时候也带点苛责的意思,埋怨黄逸梵和张茂渊出国去了太久,将大大小小的家事一撂,千斤重的担子全部摆在他的肩头。
每次收到这样的信,黄逸梵和张茂渊就感到又好气又好笑。黄逸梵气自己的丈夫懦弱自私,耽于享乐而且很会倒打一耙,张茂渊好笑自己的哥哥无理取闹,一味回避不知悔改。
大洋彼岸的书信渐渐稀疏了,每月一次的通信变成半年一回,到最后大家都遮遮掩掩,不肯拿出真话以对。
滚烫的真心尚有温度冷却的时候,更何况蛛丝一样脆弱敏感的感情,那么纤细,那么隐晦,很容易就败给了时空和距离。
在巴黎将生活演绎得精彩万分的黄逸梵,收到信后,淡淡一笑,随手将之搁在了梳妆台上,甚至懒得去拆信细览。
和腐旧生活告别太久的她,雀跃的心并不在那个远隔云端的家中。
因为生命中无端出现了一个重要的男人,像个不可预知的箴言,突然降临,撩乱了她的心池,搅动了她的感觉。
黄逸梵沉浸在突然来临的爱情中,一旦深陷了,世界的邋遢潦倒她就看不见了。 有人问:爱情到底是什么呢?人们又为何千里迢迢走到一起只为刹那的相逢呢?
也许爱情只一种缘分,不需要预演也没有经过刻意安排,人与人就相遇了,而这种缘分,它起先蒙着一头薄雾似的纱巾,不肯给你窥到里面的秘密。只有等到最恰当的那一刻,似乎无心被心头吹过的一阵风撩起,便满足了你的心愿,给你一个突兀的、落落大方的、如梦似幻的回应。
而后这声回应就在山谷里响起,彼此应和,谁都不会在意到底是谁先喊出那一声的,似乎应该是心有灵犀一起发出了呼唤,又似乎参差不齐只是为了让回应能够更持久些,嘹亮些。
心灵的呼唤还在山谷里持续回**,什么花草清香、鸟语莺歌都在此时隐匿无声,两道声音紧紧扭缠在一起,无心谱出多么雄壮开阔的乐曲,只想能够在密密麻麻、横无际涯的岁月中留下惊鸿的一瞥。
于是他们相逢了。
黄逸梵和生命中无意出现的那个人相逢了。
而那个人,就是刘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