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烈焰一半寒冰(第2页)
7月16日
打牌
一个月倒有半个月消磨在牌桌上,胡适忍不住自我反省,拿出孔子“吾日三省吾身”的话来调侃自己。
黄逸梵愿意和这样风趣的“瘾君子”交往,几个人在牌桌上厮杀得尽兴。胡适满肚子学问,说起笑话来也文绉绉,不带半点猥琐粗鄙。和他在一起打牌,黄逸梵觉得自己像块干燥的海绵,谈笑风生间吸取了文**华,她洗了个酣畅的文字澡。
黄逸梵就是这样,她打牌不全为了消磨时间,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她没有走过,她的时间本可以用在外出旅游采风上。但她小时候因为只念过私塾,学的也都是旧文化旧知识,她最向往新式学堂,向往现代白话文字串连起来的新生活。和胡适这些文人交往,她的“新学堂”梦算是圆了一半。她人是旧式家庭的出身,可她的心从来没有陈旧发霉过。
特异独行的女人总会引起男人的注意,更何况黄逸梵确实不同凡响。几场牌打下来,胡适注意到了牌桌上这位美丽的“张夫人”。在他眼里,黄逸梵是个不太爱作声的人,眉目间总盘桓着烟笼薄纱一样的愁绪。她的长相和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可是她纤弱的身材,淡然的气质却总能让人将两人联想到一处。
几次交谈过后,胡适又否定了黄逸梵外貌给人的印象。她看起来并不像外在那样柔弱无力,反而在漆黑的大眼睛中,不时泛起坚韧有力的光彩。
这不是庸俗的女人,胡适给她下了个妥帖的注脚,黄逸梵因此成为胡适好友名单中的一个。两人关系好到什么地步呢?据说后来张爱玲去拜访胡适,还是因为她母亲的缘故才得以同他见的面。
当时留学生圈子中除了不定时举行茶座会,还流行举办各种联谊活动。而举办这些活动的目的,就是用来热络留学生彼此的感情。黄逸梵也曾多次随张茂渊参加这样的舞会。
在舞会场上,她是大家眼里神秘**玫瑰一样的美人儿。
每次参加舞会,她的装扮总是全场瞩目的焦点。有时她穿着一袭旗袍,黄逸梵略带混血儿模样的气质原本并不适合穿旗袍,可她偏偏巧思妙用,中西合璧。高至耳垂的元宝领削去了颌骨,雕刻出尖尖瓜子脸的形状,黄逸梵本来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现在被她井然有序盘在脑后,两边挑下些发丝,行动起来垂逸飘洒。盘花的纽扣自修长的颈子一路延下,在微微凸起的胸口打住,用一枚别致的梅花水晶装饰出古典盎然的气韵。她腰身纤细,长身的旗袍恰好衬托她亭亭玉立的身姿。
不说话光坐着,就让人觉得那是幅玄妙的美人图。
黄逸梵的眼睛越过众人的头顶,淡然自若地接受男男女女们目光中的惊艳与羡慕。她知道自己很美,也很受人欢迎,这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但她不满足只做一个漂亮的花瓶。
她内外兼修,意愿从内到外闪闪发光。
在这群充满朝气的年轻人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挖掘成一条水渠,有源源不断地活力源泉汩汩淌来。她脱下一身干涸的泥土,重新找回绽出新芽的季节。
她是幸运的,找到了一条适合自己行走的道路,到外国来走了一遭,原本走进了死胡同的人生豁然开朗,给她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重生感。这里的空气、可爱的人、文化、建筑乃至一切都是她心的归属。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前生就是在这里生活的,要不然为何自己会适应得如此之快,生活得如鱼得水,好不滋润。
黄逸梵的西方之旅光彩照人,她是如此喜乐,浸在其中尽情呼吸,这是属于她传奇的一部分,注定要大放光彩,永恒无俦。
镜头缓慢地切换至张家老宅,那里的气氛又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的鸦片味熏人欲睡,厚重的窗帘拉起,隔出一个阴暗萎靡的空间。张廷重抽了一管又一管大烟,他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日渐颓废的脸庞在鸦片的侵蚀中耷拉下来。
他又做了几回相同的梦,梦里都是妻子黄逸梵的身影,花前月下,轩窗小炉旁,仿佛又回到了新婚最初,连梦都带着依依不舍的味道。张廷重怕醒过来的一瞬,只要清醒了,梦里的人就离他远去了,这时所有的感情都拧在一起重压着胸膛,他对妻子,竟有了这样秘不可宣的爱恋。他只有不断地抽大烟,用昏昏沉沉的梦境来拉近两个人天南海北的距离,这是他逃避现实的唯一方法。
张廷重在烟榻上醉生梦死着,他的姨太太老八一声不吭在一旁伺候着他,这个女人心里的怒火掀起了三尺巨浪。来这个家时间也不算短了,而且还是张廷重唯一的姨太太,她却独自住在楼下阴暗杂乱的大房间里,头顶那间属于黄逸梵的卧室始终空着,她从来没有踏进去过一步。
被称为老八的姨太太上过学堂,念的是和黄逸梵一样不合时宜的古书,闲暇时她教自己的侄儿读“池中鱼,游来又游去”。侄儿只要稍有差池,她就用鞋底抽打他,把孩子打得鬼哭狼嚎,一张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
或许是张公馆里压抑阴沉的气氛扭曲了老八原本还算温顺的性子,或许她的耐心等候只换来张廷重若无其事的敷衍态度,老八的脾气在这样令人绝望的日子里无可抑制地坏了下去。
而张廷重对她的改变完全不放在心上,这个男人只会在清醒时拿着一本诗经关在书房里来回吟诵,或者立在廊檐下久久发呆。不清醒的时候,就蜷缩在烟榻上,以烟为伴,以烟解愁,总是呈烂醉如泥的状态。
张廷重对家庭的管束大权渐渐旁落,家里大小事都被老八一手遮天了去。而老八在他的纵容下也脾气渐长,常常一言不合就和张廷重吹胡子瞪眼,这时的张廷重只顾着吞云吐雾。每逢老八生气,他就无所谓地扯动唇角笑笑,并没有把她的抱怨放进心里去。
或者,对于在乎的人,比如黄逸梵,他才显得那么自私小气,一步不肯退让,因为缘自内心的自卑,使他不能坦然面对高贵的妻子,所以张廷重选择竖起满身的刺来作为防备,这也是他自保的一种手段。而对于不在乎的人,张廷重的态度则显得十分廉价,他并不肯把精力花在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身上,任凭老八使性子,摔摔打打,他都懒得去过问,也从不多置一词。
这样别别扭扭地过日子,终于有一天,大闹天宫的老八用痰盂砸破了张廷重的脑袋。早就看老八不顺眼的族人借此机会纷纷站出来,逼着张廷重休掉老八,让她卷铺盖走人。
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带着满满两塌车的银器家什离开了张家老宅。也许在她心中,这一走,不是此生不复相见的哀怨离别,而是一种解脱后的由衷欢喜。
她终于从那个叫黄逸梵的女子的影子里挣脱出来了,尽管没有机会和黄逸梵见面,但是她活在黄逸梵的影子里太久太久。这个家,每一件器物,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黄逸梵的身影,有时候半夜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也仿佛能够听到她和张廷重的呢喃细语。
仆人们在老八走后纷纷拍手叫好,她们说:“这下太平了。”
太平的对象从来都是张家宅子里的猫猫狗狗,而人,从来没有太平过。
老八走后,张廷重烦忧日甚,普通的大烟居然满足不了他的烟瘾。他买了很多吗啡,毒瘾上来了,就叫几个强健有力的仆人摁住身子,往手臂里注射吗啡。由于毒瘾深重,他用毒的剂量一天比一天大,渐渐离死亡不远了。终于有一天,在一个下着雷雨的午后,他独自一人坐在阳台上,头上搭着一块湿手巾,两目呆滞,看着檐前挂下了牛筋绳索一样粗而白的雨,喃喃自语,失去神智。
他被仆人们一窝蜂似的送进了医院强行戒吗啡,随着吗啡闹剧落幕的还有他在铁路局谋得的官职。因为他长期沉溺于嫖妓、吸毒、结交狐朋狗友的丑闻中,在官场上,他的名声很不好听。这次事情闹那么大,津浦铁路局终于决定请他自动走人,这是一份很体面的工作,就这样被他的荒唐一手搞砸。
受牵连的还有他的堂兄张志潭,这是张家诸多后人中最有能力、最有本事的一个。因为受累于张廷重的荒谬,他也被免去了交通部总长的职位。
张廷重不仅毁了自己,也毁了别人,他后悔莫及,戒毒出来后,整个人愈发萎靡不振、无精打采。
张爱玲和弟弟张子静站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父亲,想上前安慰,却不知道说起。
波光粼粼的大洋就这样隔开了人生两种境遇,一重火热,一重冰寒。
人们受自身心灵的召唤被驱赶着一路前行。当现实渐渐框出狰狞的面目,当理想终于折损,不能再展翼高飞。回过头来,我们应该预料到,毕竟还有自己的影子作陪。
走怎样的路,选择怎样的生活,都是自说自话,不能全怪造化弄人。
黄逸梵选择了华丽优雅地转身,张廷重选择了及时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