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居北碚为寻找一丝安宁(第1页)
§栖居北碚,为寻找一丝安宁
萧红到了重庆的第二年初夏,端木蕻良才把萧红接到重庆北碚黄桷树镇秉庄的复旦大学教授楼居住,这已经距离萧红到重庆的时间八九个月了。好事多磨,尽管等待的时间长了一些,住房条件还不错,他们住的那座楼房是镇上唯一的新式楼房,靳以等人也住在那里。
端木蕻良有了固定工作,他们一家的经济条件有所改善,家里也雇了保姆,萧红无聊的时候,会带着保姆到镇子的集市上去赶场,买些日用品。现在不愁没钱了,她厌倦的贫穷生活告一段落,去市场买东西她可以像一个有钱的太太那样只需动动嘴,保姆就手提肩扛地把需要的东西买回家了,但她却找不到她刚到上海安家时的乐趣,不知道该怎样去追求享乐。
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苦闷,有时,她会站在学校的篮球架下望着远处的山峦云雾发呆,穿着蓝底白花旗袍的萧红大概还没找到做教授夫人的感觉,她会独自散步到嘉陵江边,望着滔滔江水想自己的心事,这江水,是不是让她想起了遥远的故乡,想起呼兰河,想起松花江。
离开呼兰河畔的故乡已经很久很久了,自己最牵挂的弟弟张秀珂参加了八路军苏鲁豫支队,故乡已经没有人想起她了,但是,她魂牵梦绕的依然是那片土地,她正在着手写《呼兰河传》。
对于松花江,记忆最深的是和萧军在江边一起生活的日日夜夜,那是她生命中最难忘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如今,她和她的三郎劳燕分飞,今非昨,人成各。
嘉陵江畔,她的角色是连她自己都不习惯的曹夫人,这个陌生角色是她自己选择的,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去适应。
住进教授楼的萧红逐渐把自己的角色由女作家弱化为教授夫人,这样的角色定位增加了一些从属性,事实上,萧红对于端木蕻良的从属性也确实在一天天加强,她离过去的朋友们越来越远了,并且很少再到朋友们家中去串门添乱,她变得比过去懂事了,沉默寡言了。
从夏天搬到教授楼,到深秋时节,萧红像是突然成熟了很多,也老了很多,过去那个单纯幼稚的女作家萧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低调的教授夫人。秋色尽染的嘉陵江边,端木蕻良穿着时尚的咖啡色夹克,斜着肩低着头在前面走,萧红走在后面,穿着素色旗袍,天有些凉了,她在旗袍外面加了件红毛衣,这打扮类似于《红岩》里面的江姐,也是当时重庆最时尚的装扮。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当初,萧红和萧军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在街上走,后来嫁给了端木蕻良,刚开始的时候,是萧红走在端木蕻良前面的,从哪天开始,她又变成了这样的从属者?
梅志看见过萧红这样的背影,那背影消瘦骨感,两肩也比过去耸得更高,抬着肩缩着脖,背还有点佝偻,那年萧红还不到三十岁,今天,三十岁的女子还被称作女孩子,正是青春靓丽的好年岁,那个年岁的萧红的背影看上去却如同一个沧桑的中年妇女。
她永远不和她的那些男人肩并肩走在一起。
她永远没有最无忧无虑的快乐过,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
端木蕻良当上了教授和刊物主编,还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头茂密蓬乱的长发,那形象有些像现代动画片里的美少年,很帅气很艺术的感觉,这样形象的男子一般都活得洒脱,不但不知道作为一个男人该怎样保护自己的女人,有时候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他很散淡,散淡得不食人间烟火,家里的俗事一件都不做,他教授的课程是下午两点开始,只要没有事情做,他最热衷的事情就是躺在**蒙头大睡。天一黑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钟才起床,吃过午饭,有时候还能接着再眯个午觉,然后才去上课。
因为爱好睡觉,所以,他们家的窗户索性就用纸糊住了,为的是挡光,在那个时代,日军的飞机不断空袭,这样做大约也为了起到防空袭的作用吧,总之,他们家的光线很阴暗,一般人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中是很痛苦的。萧红强迫自己要适应端木蕻良的一切,适应他天一黑就睡,适应他赖床不起,适应他不和外界来往,适应他什么家务活都不做。她把一切都承担起来,烧饭做衣,饿着肚子等着他吃拖到中午十二点的早饭。端木蕻良喜欢独往独来,远离社会远离朋友,他很少陪着萧红走出自己的小天地到外面拜望朋友,萧红只能独自从这偏僻的小镇子上走出去,偶尔走进山城去看望过去的朋友,当然,只是偶尔,她还要照顾端木蕻良的情绪,还要照顾他的生活。
空闲的时候,萧红开始写回忆鲁迅的文章,对她写得那些东西,端木蕻良不再像当初刚认识萧红的时候那样吹捧她了,他在一边睡他的懒觉,并不关心她写些什么,对她絮絮叨叨琐碎的写作手法,表现出一丝不屑和反感。
住在他们家楼上的邻居靳以见证过这样的瞬间。
端木蕻良的性格和萧军不一样,萧军经常会用拳头说话,招惹是非,按说文质彬彬的端木蕻良不会对谁动拳头的。不过,这个文质彬彬的人比较偏执,他偏执起来,还是会大打出手的,好在不是打了萧红,而是打了邻居家的女佣人。
几十年过去,那年那月的故事已经积上厚厚的尘埃,究竟因了什么芝麻粒大的琐事,引得端木蕻良一个大男人和女人动手,已经考证不清了,如果能让端木蕻良这样动气,一定是邻居家的女佣人不占理,那么既然打了就打了,气已经出了,然后再去处理打架的事就是了,男子汉敢作敢当,大不了就是到镇公所被拘留几天。
被打的人是一个泼辣的四川女人,常年吃辣椒的四川女子脾气火爆,性格泼辣,挨了男人的打自然是不依不饶。女佣的主人是复旦大学端木蕻良的同事,平时他和同事们从来没有任何交往,人家的女佣人挨打了,就更不给他面子了,便给自家的女佣人撑腰。有了主子撑腰的那个四川女人打上门来,撒泼打滚,说端木蕻良把自己打坏了,非要讨个说法。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端木蕻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躲进屋里把门一插,死活不敢出来了,他让萧红出去应对那个女人。
这样的阵势萧红也没遇到过,她一个女作家哪是一个乡村泼妇的对手,低三下四可怜兮兮地一趟一趟跑镇公所,还陪女佣人去验伤。萧红柔弱的肩膀替端木蕻良担起这些本来不属于她的责任,她其实也委屈,也曾对人委屈地说:“好像打人的是我不是他!”最后,这件事情还是萧红请求靳以出面帮他们调停周旋,赔了人家不少钱,才息事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