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不见日光的米花街(第2页)
江津白沙的一处民宅里,是罗烽、白朗租住的家,萧红在1938年秋季,在那里住了两个月。那段时间她先是无所事事的待产,实在无聊的时候就给朋友写写信,修改完成一篇纪念鲁迅先生的文稿,然后做衣服,给自己做,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做。她并不像即将做妈妈的女人们那样,陶醉在幸福的等待中,而是经常处在焦虑和烦躁中,动不动就发无名火。也许,在萧军的孩子即将出生的时候,她又想起了萧军,也许,她已经意识到自己亲手甄选的新生活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美好,这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生活,现在这种贫苦落魄的状态令她绝望。许多心里话大概连她最推心置腹的老朋友都不能说,那是她无法言说的隐痛,她对白朗说的最敞开心扉的一句话是:“贫穷的生活我厌倦了,我将尽量地去追求享乐。”
这种焦虑一直延续到她临产,白朗把她送进当地一家私人妇产医院,顺产一个男婴,据说那个孩子低额头,四方脸,模样长得极像萧军。这孩子的模样更加勾起她的痛苦记忆,孩子很乖,不像第一个孩子那样哭个没完。白朗在萧红产后,尽心尽力去照顾她,送可口有营养的肉汤和饭菜,作为萧红和萧军共同的朋友,她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好这对母子。
孩子出生后第四天,萧红告诉白朗,孩子昨天夜里抽风死了。说这些话的时候,萧红很平静,脸上没有太多的悲伤。
这个孩子的生死一直是一桩历史疑案,孩子究竟是自然死亡,还是送人了,还是人为的夭亡了,谁也说不清。就在萧红言说孩子死亡的前一天,她曾经让白朗到街上给她买来德国拜尔产的镇痛药“加当片”,那天晚上孩子说死就死了,确实有些蹊跷。不过,按照常理,萧红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喜欢孩子的善良的女子,不会忍心对一个刚刚出生的幼小的生命怎么样,孩子出生前她那样细心地做了可爱的小衣服,或许那个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确是抽风死了。
六年前,第一个孩子生下来,送人了。
如今,萧军的孩子生下来了,死了。
萧红的第二次生产程序完成了,她没有在妇产医院久留,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就出了院,穿着白朗为她准备的厚衣服,又独自从江津码头登上去重庆的客船。
和白朗在江津码头握别的时候,萧红凄然地说:“我愿你永远幸福。”
白朗说:“我也愿你永远幸福。”
萧红苦笑了一下:“我会幸福吗?未来的远景已经摆在我的面前,我将孤寂忧郁以终生。”
这声苦笑,她是已经对她和端木蕻良的爱情婚姻不抱希望了,设想到了自己的未来会以孤独而终结。
重新回到重庆,端木蕻良依然没有为她找到住处,不知是真的找不到呢,还是不积极寻找,总之萧红回来后依然没有一个家。她暂且住到位于米花街一个阴暗的小胡同里的老朋友池田幸子家,日本女作家绿川英子也在那里借住。
米花街,名字听起来很好听的,萧红独自寻到那里的时候是早晨,街上的晨雾依然浓重,路边的街灯还没灭掉,绿川英子和怀着八九个月身孕的池田幸子到街上迎她,老朋友虽然只隔了几个月不见,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见到之后分外亲。产后已经恢复了一些的萧红,看上去气色不错,大眼睛很有神,也显得很娴静。来到这个不见日光的米花街,她立即融入这里的生活,为大家煮牛肉,聚会的时候谈天唱歌,当然,依然改不掉抽烟的毛病。
陪池田幸子住了一段时间,萧红在歌乐山保育院找到住处,就搬到那边去了。那段时间是萧红创作丰盛期,她静下心来创作了散文《滑竿》《林小二》《长安寺》,短篇小说《山下》《莲花池》等。后来,在重庆创作的几篇小说和在武汉完成的《黄河》一起结集为《旷野的呼喊》,1940年3月由上海杂志公司出版,在歌乐山居住时写的散文与后来写的《放火者》等,一起收入《萧红散文》,1940年6月由重庆大时代书局出版。
胡风、梅志夫妇也到重庆了,在武汉的时候,萧红和梅志相约去打胎没打成,现在,梅志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可爱的小女儿。孩子出生没几天,萧红得到消息,手捧一株清香扑鼻的红梅去看望她。此时的萧红已经恢复了精神气,她穿一件黑丝绒长旗袍,在梅志眼里,她亭亭玉立,高贵清雅,脸色也像梅花白里透出点淡淡的红色。那件旗袍是上个冬季她在等待孩子出生的无聊中自己做的,从在地摊上选了衣料、金线和铜扣子,金线沿边钉成藕节凹凸花纹,铜扣擦得锃亮。
穿越历史时空,可以清晰看到,手执红梅、高贵娴雅出现在梅志眼前的萧红是那样的美丽自信,那时候她还借住在池田幸子家昏暗的米花街,她必须靠自己调整心态,去迎接未来的生活,尽管她和白朗分手的时候把未来说的那么灰暗,但是,未来还很长,她还不到三十岁,漫长的未来她要调整心态给不太平坦的路上铺上一些阳光。
萧红和端木蕻良在一起似乎并不是很默契,时常会感觉到寂寞,就像在上海的时候那样,她排解寂寞的方式依然是到朋友家串门闲坐。在上海的时候,是到鲁迅家闲坐,招惹得许广平经常不高兴,在重庆,她到迁到这里的朋友们家闲坐,照样也是打扰人家的生活。池田幸子生了女儿后,不愿再让人打扰,萧红看不懂人家的心思,一如既往地到那里去串门,池田幸子就对梅志抱怨过:真没办法,你的饭做好了他们来了,不够吃的,阿妈不高兴。他们要住下了,就在阿妈住的大厅里打地铺,阿妈更不高兴,就要不干了,这怎么能行,我没有阿妈不行的。
这些抱怨,萧红是听不到的,她要到这些朋友那里寻找阳光和温暖,不知道自己给大家添了麻烦和不便。
胡风和梅志的家也是她经常光顾的地方,多年的老朋友了,彼此没说的,到了这里似乎更随意一些。梅志也对萧红无话不说,那一日,萧军从兰州给胡风寄来一封信,信里夹带着萧军的新婚合影照。正好萧红来了,看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萧军和他的新婚妻子并排坐在山石上,相互偎依,一脸的幸福甜蜜。萧军身边的女子年轻漂亮,他们身边还温馨地坐着一只狗。照片的反面写着几行字:这是我们从兰州临行前一天在黄河边“圣地”上照的。那只狗也是我们的朋友……
萧红无语沉默,脸色由红变青,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萧军的这张照片让她想起来她一生中最美好的爱情,如今曲终人去,最爱的那个人变成了别人的丈夫,她欲哭无泪,此时她才意识到,其实在内心深处,她还深深爱着萧军。
放下照片,忍下泪水,萧红强作笑颜对梅志:我走了。
刚来还没说两句话就要走,这不是萧红的风格,梅志看出来了,她似乎是在逃避什么,萧军是她一生永远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