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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张逃命的船票(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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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萧红放心了。

目送着那艘船消失在江面上,萧红才步履沉重地从码头缓缓往回走,路上,不留神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还好扶住了路边的一棵树,她把身体倚在湿滑的树干上,喘息着,让自己安静下来。

她又变成孤苦伶仃的孤家寡人了,她必须让端木蕻良先逃离这里去重庆避难,她觉得,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不应该成为他的负累,这孩子和他没有关系,他没有这个责任和义务。

如果萧军在她身边,会拿着那张船票先走吗?

也许不会吧,倒不是因为他更爱萧红一些,依他的性格,他不会让一个怀孕的女人独自流浪在战火中,即使这个女人怀的是别人的孩子。

这就是萧军和端木蕻良的区别,就是因为这件事,端木蕻良成了天下人所不齿的那种灾难中抛妻逃命的无担当男人。

在这件事情上,端木蕻良觉得自己很无辜,他是奉萧红之命先走的,怎么就变得无担当了呢?过后想想,其实端木蕻良也不必为自己叫屈,按照中国人的理念,一个大男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把女人特别是一个怀孕的女人丢在战火中,自己先逃了出去,都会受到谴责。萧军打女人的耳光,背着女人搞绯闻,大家都可以接受,因为他没有在灾难中丢下女人不管,端木蕻良在武汉大轰炸中让女人一个人守着孤岛,不管这个女人后来是死了,还是劫后重生,活得风风光光,他都会被诟病。

端木蕻良走后,日本飞机的来袭加大了密度,萧红独自居住小金龙巷,有时候,她感觉轰炸声就在不远处,骇人的爆炸声中,她会下意识地躲到桌子下或者床下,躲下了,身子笨重,费很大劲也站不起来。

她手里已经没有钱了,困苦的生活貌似又回到了当年的哈尔滨时代。端木蕻良走的时候,只给她留下了五块钱,这五块钱,连交房租都不够。

萧红又一次面临独自流浪街头的厄运,遇到萧军之前,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流浪,离开萧军找到了她渴望的新生活之后,她还是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流浪,命运真是作弄人,她寻找的爱情总是这样不确定,她寻找的温暖总是这样带着寒意,她害怕孤独,却总是时不时陷入孤独中。

她只有继续寻找温暖,她把求援的手伸向了朋友们。

汉口三教街的“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总部是孔罗荪的家,那个地方是属于汉口的特三区,原来曾经是租界地,日军的飞机暂时没有光顾那里,那个地方成为朋友们的避难所,孔罗荪、蒋锡金、冯乃超、鹿地等人已经住在那里了。

萧红知道那里已经很挤了,所以提出自己想住进去的请求时,口气是弱弱的,她说,她可以睡在走廊楼梯口的地板上,不用床铺,买条席子就行。

大家怎么可能让一个孕妇睡在走廊的地板上呢,就是再挤,也要给她一个地方住。1938年8月11日,萧红带着简单的行囊也搬了进去,成为那个大家庭新的一员。她不想给大家添麻烦,执意要在过道搭个铺,她的性格谁也拗不过她,只好依她。

这些人都在等机会逃离武汉,等候买船票入川。

孔罗荪的家成了临时抗战文学活动中心和抗战文化的据点,大家挤住在一起,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这里像一个温馨的大家庭,那浓浓的友情,浓厚的文化氛围,浓郁的文人情结,让萧红恍若回到了上海时代,回到了一年前的武汉时期。她又恢复了过去的活跃,暂且忘却了已经不属于她的萧军,忘却了离开武汉就音讯皆无的端木蕻良。一个有事业的女人,只有做回自己的时候,才是最充实,最受人尊重的。

没多久,胡风一家也搬到这边来了,这里真正成为了抗战文化大本营。

胡风不知道萧红住到了这里,当发现端木蕻良不在,就问她:“怎么没看到端木,他不和你在一起?”萧红告诉他端木蕻良去重庆了。胡风又问去重庆做什么工作?萧红顿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此时的端木蕻良在重庆的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临走的时候他说去当战地记者,就讪笑说:“人家从军去当战地记者了。”

在这个地方,大家从来不谈论端木蕻良,只有胡风来了才问了这么一句。在大家的心目中,端木蕻良丢下萧红不管,实在不够爷们儿,他们都为这个男人觉得丢人。萧红表面上很快乐,心里也是苦的,只是从来不表露出来。她用那种一贯的有些轻松有些直率的语气告诉胡风,冯乃超已经交代过了,过些日子让她跟着冯乃超的妻子李声韵结伴走。

住在这里的文人们共同的特点是穷,当然现在最穷的就算是萧红了,她已经一无所有,全靠着经济条件好一些的朋友拿出钱来买吃的用的,这里进入了临时共产主义社会。在乱世有这样一个地方住,萧红真的很知足了,至少这里目前是安全的,武昌那边不断传来爆炸声,站在窗前向天空望去,就能看到日本人的飞机在空中盘旋,飞到不远处的武昌丢下几颗炸弹,于是,那一带便是火光一片。

幸亏离开了武昌,不知道昨天住的那个地方是不是遭到了轰炸,萧红点燃一支香烟,边吸边凭窗看着远处令人心悸的惨烈场景。

日军的空袭经常在夜间进行,窗外的夜空中火光冲天,作家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炮声隆隆的夜晚,他们煮上咖啡开文学研讨会,探讨怎样写好抗战文学作品。

萧红被这样的氛围所感染,那段时间,她写了小说《黄河》《孩子的演讲》等。

刚开始的时候,住在这里她什么都不用做,他们雇了一个女人帮着做饭打杂,雇来的女人也不是当地的,据说也是逃难过来的难民,大家从来不把她当外人,直到他们中最富有的一位把钱全部丢了,丢钱的同时,女佣人一起消失了,大家才哀叹原来他们雇来个女贼,后悔也晚了,钱没了,幸福美满的小康生活也结束了,大家只能凑合着过,只能轮流做厨师。

李声韵是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出身,做饭上讲究养生美容,炖鱼不放盐,大家不敢把做饭的重任交给她,怕她做出来的饭没法吃,于是就到各个饭店订饭,锦江的炒锅豆腐,冠生园的什锦窝饭,这些饭风味独特,只是太贵,吃了几顿就吃不起了,还要靠大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萧红有时候也主动承担做饭的任务,她做的饭好吃,最受大家欢迎。她亲自到大街上买牛肉、包菜、土豆和番茄,做她最拿手的汤菜,这种汤菜是俄罗斯风味的,要就着面包吃,在武汉根本吃不到这样的美食,她做的那锅汤成为大家记忆中最美味的一顿午餐。

餐后的萧红点燃一支香烟,幸福慵懒满足,她让自己笼罩在淡淡的烟雾中,开始憧憬到重庆后的理想,她说她最小的最琐细的理想就是到重庆以后,要开一座文艺咖啡室。

说这些话的时候,萧红瞪着圆圆的大眼睛,一本正经的,李声韵嗤嗤偷着笑,孔罗荪斜躺在租来的沙发上眯着眼享受着饭饱之后的片刻安逸,他们这种不以为然让萧红很失望,她继续阐述她的宏伟蓝图:

“这是正经事,不是说玩笑。作家生活太苦,需要有调剂。我们的文艺咖啡室一定要有最漂亮、最舒适的设备,比方说:灯光、壁饰、座位、台布、桌子上的摆设、使用的器皿等等。而且所有服务的人都是具有美的标准的。而且我们要选择最好的音乐,使客人得到休息。哦,总之,这个地方可以使作家感觉到是最能休息的地方。中国作家的生活是世界上第一等苦闷的,而来为作家调剂一下这苦闷的,还得我们自己动手才成啊。”

萧红是敏感而前卫的,不论是她的作品,还是她的观念,都远远走在了前面,那个年代,她就想到了让作家的灵魂到美丽中去安顿,那个理想温馨而美好,似乎也很容易实现,但是,到如今,中国作家也没有一间这样的文艺咖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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