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张逃命的船票(第1页)
§只有一张逃命的船票
萧红和端木蕻良结婚后,她感觉最疏远她的恰恰是过去最好的朋友,比如当时在武汉的东北作家群中的那些人,罗烽、白朗、张梅林等人。
萧红和萧军在一起的日子,爱情婚姻中有过多少痛苦,受过多少伤害,他们是最清楚的。他们大约觉得,当年萧军对萧红是有恩的,无论承受什么样的痛和苦,萧红都不能先提出和萧军分手,她主动离开婚姻,率先和另外一个男人结了婚,就是不厚道。另外,萧军和萧红的爱情曾经是他们心目中最浪漫最美好的爱情传奇,这个传奇因为多出了一个端木蕻良而破碎了,这破碎的美丽,让他们牵恨萧红,也牵恨端木蕻良。
张梅林从哈尔滨到青岛,再到上海,后来到武汉,一直和萧军、萧红相伴左右,突然间,萧红离开了萧军,她身边的男人变成了端木蕻良,张梅林从内心深处是不接受萧红的这次婚姻变故的,虽然早就听说萧红和端木蕻良又回了武汉,又住回了过去那个地方,张梅林的住处紧挨着萧红和端木蕻良的家,他却从来没有去过。
张梅林不愿意到那所房子去,过去那里住的是萧军和萧红,现在男主人变成了端木蕻良,他怕自己去了会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既然张梅林不愿意登自己的门,萧红便主动去看他。她放下身价,舍下脸皮,用她的真诚又寻回许多朋友,又挽回无数友谊,她和朋友们去找他聊天。
初夏的一天,萧红和几个朋友邀张梅林一起去蛇山散步。
张梅林兴致并不高,沉默地随着大家走着,他一直一言不发,过去在萧红面前,张梅林不是这样的,他说起话来总是停不下来。
萧红挺着大肚子和张梅林并排走,她一直想跟他谈谈,但好朋友的这个态度,让她心里难过。
“你不爱理我,是因为我对自己的生活处理得不好吗?是因为我离开三郎,嫁给了端木吗?”萧红鼓足勇气,没头没脑对张梅林说了这么一句。
张梅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讪笑了一下:“这是你自己的事。”
“可是,你为什么用那种眼色看我?不仅仅是你,还有那么多的好朋友,就好像我做错了什么。”
“哪里,是你多想了,哪里有什么眼色”张梅林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萧红委屈地说:“自从我从西安回来,你们看我的目光就变得不坦直,含蓄了。过去那个生活模式太痛苦了,我只是想换一种生活,不管我的选择对与错,已经走到了今天。我真心希望好朋友们给我一点温暖和鼓励,还像过去我和三郎在一起的时候那样。你们不理我,我好难过。”
她的眼角有了泪,张梅林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样劝她。
那段时间,萧红处在各种痛苦和焦虑中:朋友的疏远和不理解,因为怀孕越来越沉重的身子,武汉越发紧张的战局,各种焦虑使她变得很浮躁。她戒掉烟酒,想静下心继续写《呼兰河传》,却无论如何都难以安静下来。和端木蕻良刚刚结婚的那段时间,她在写作上没什么成就,也没有文字公开发表。
好在在武汉还有一个文人圈子,她在这个圈子里又结交了许多朋友,和臧克家、老舍等一些中国文学史上的重量级人物交往密切。
和端木蕻良一起生活,并没有找到她所想象的幸福甜蜜。她挺着大肚子在端木蕻良眼前晃来晃去,那个刺眼的庞然大物在端木蕻良眼里是耻辱和累赘,蜜月还没过完,他就对她变得很冷漠。他和萧军完全是两种不同风格的男人,他对萧红的态度就像一杯温吞水,从来没有炽烈地爱过,从来没有火辣辣的**。萧军却正好相反,他打打闹闹哭哭笑笑,总要把生活和爱情搞出点动静来,那种打是亲骂是爱的剑走偏锋的极端爱情方式,让人过目不忘。
没了炮声,没了蝉鸣,没了燥热的夏夜,萧红躺在端木蕻良身边,听着他均匀的鼾声,抚摸着自己高似山峰的肚子,她会想起萧军,想起他山呼海啸的呼噜声,想起他火辣辣的爱。如果这两个男人中和一下该多好啊,她有时候这样想。
到了七月中旬,武汉的形势越来越紧急,日军的飞机不断来袭,重庆成为武汉人逃离的首选目标,东北作家群的朋友们也商量着一起去重庆,此时,船票已经变得一票难求。
端木蕻良的朋友很少,让他出去搞船票也真够难为他的。他本来认识的人就很少,因为和萧军的前妻结婚了,东北作家圈的许多朋友也不跟他来往了,最熟识的就剩下罗烽和白朗夫妇,听说罗烽也准备离开武汉去重庆,他就托罗烽买船票。罗烽费了很大周折,打通各种关系,也只搞到四张船票,分到萧红和端木蕻良名下的只有一张。
船票拿回家,两个人一张票,谁走谁留?
端木蕻良主张萧红先走,他觉得萧红怀着孕,到了重庆那边,她安全了,他也就放心了,自己一个男人怎么都好办。
萧红告诉端木蕻良:“还是你和罗烽先走吧,我肚子这么大,和他一起走,万一有点什么事,他也不好照顾我。倒是你,要是我走了,你一人留在这儿,我还真有点不放心呢。”
端木蕻良觉得自己丢下萧红,一个人逃命,将来会落下一个坏名声,他名下的坏名声已经不少了,不少人觉得他是萧军和萧红之间的男小三,如果再丢下怀孕的萧红逃走,那么他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小人了。他说:“哪能让你一个留下来,要不你先走,要不我俩一起留下来。”
在萧红和端木蕻良的生活中,她一贯做拍板的角色,这一次她又果断拍了板:“好不容易有张票,不能浪费了,你先走吧。我在武汉还有许多朋友,留下来会有人互相照应。你留下来连个朋友都没有,局势紧张了,谁来照顾你?”
八月初的那个微雨蒙蒙的下午,萧红把端木蕻良送到码头。她一只手撑着雨伞,另一只手抱着笨重的行李,端木蕻良走在她身后,一只手捏着最流行的那种司的克,也就是手杖,像一个不太懂事的还需要妈妈呵护的大孩子,他的这种公子哥派头萧红也看不惯,但既然嫁给了他,就必须容忍他,她只能无语地轻叹一声,但愿他独自到了重庆能收敛一下这种不让人喜欢的个性,能好好生活。
远处,不时传来飞机轰炸的爆炸声,码头上人头攒动,比上一年他们从上海逃往武汉时的场面还混乱,这些逃难的难民,涵盖了各种身份各种社会角色,有西装革履的,也有背着棉被草席、挑着担子的。萧红腆着个巨大的肚子挤在人群中,看上去极其危险,随时有可能被人挤倒,但端木蕻良急着赶船,怕迟到一步赶不上了,顾不上过去扶她一把。
谢天谢地没误了航班,端木蕻良从萧红手中接过行李,和罗烽赶上了船。
端木蕻良真的走了,船启动的一刹那,他遥遥地和萧红四目相对,看上去像一个离开妈妈的大孩子,很无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