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生死场寻梦上海(第2页)
11月27日,鲁迅回信了,约他们三天后的下午到内山书店见面。
得到这个消息,她们的心兴奋得狂乱地跳着。鲁迅在这些文学青年心目中不是一般的偶像和巨匠,他是一个神,是他们这些草根作者认为高不可攀的大人物。现在,这个高不可攀的大师级人物来信,说要和他们见一面,他们觉得自己很幸运,很幸福,他们要把这份激动和朋友一起分享。于是,他们找到张梅林,告诉他,鲁迅先生要和他们见面了。
等待,心焦而忐忑地等待着和一直景仰的鲁迅见面的日子。
11月30日下午,按照约定好的时间,他们提前了一点时间来到内山书店。这样做显得礼貌一些,他们觉得,不能让鲁迅先生来等他们这样的小辈。
走进书店,却发现鲁迅居然先他们而到,正坐在那里等着他们,这让他们更加不知所措。他们设计了许多和鲁迅见面的情景,但在他们的预案中,没有设计他们迟到的应对措施,所以,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慌乱。
鲁迅从座位上站起来,腋下还挟着个带花纹包皮的小包袱,走过来平静地问:“是刘先生和悄吟女士吗?”当时,鲁迅穿了一件黑色的短长袍,短长袍有些瘦,藏青色的西服裤子的裤管也有些窄,在瘦窄的服装束缚中,更显出他的瘦。
萧军和萧红步调不很一致地点着头,原先设计的那些问候语全忘到九霄云外了。
鲁迅和蔼地笑笑说:“我们走吧!”
还要走?去哪儿?他们不敢多问,跟在鲁迅后面走出书店,向附近一家咖啡店走去,那是霞飞路一家白俄开的咖啡店。
外面的天空有些阴霾,上海的冬天,这种没有阳光的日子很多。阴冷的天空正刮着冷风,鲁迅走在前面,不时咳嗽几声。萧红先是盯着鲁迅那双穿着黑色橡胶底网球鞋的脚,而后把目光向上移,她注意到,他背影消瘦,再加上本来个子就不高,在粗大威猛的萧军衬托下更觉瘦小,就是这个瘦小羸弱的身影,引领着他们走上了文学正途。
走进咖啡店的雅间,萧军萧红诚惶诚恐,鲁迅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率先打破沉默,轻松和他们谈笑。在他们心目中带有传奇色彩的一代大师鲁迅,原来这样平和,善解人意,咖啡室的气氛立即变得柔软轻松起来。
萧红发现,坐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位善良平和的老者。他貌不出众,面色略显苍白,脸颊消瘦,因为消瘦,使得本来就高的颧骨更显得突出,一双眼睑显得浮肿的大眼睛,口唇上留有浓密的隶书一般的一字胡须,这胡须最有特点,根根笔立,又粗又黑,因为没有修剃那胡须显得有些凌乱。他的脸色不太好,呈现出一片苍青而又近于枯黄的颜色,但是他的目光是智者才有的,总是半眯着,你会发现他的目光很锐利。
谈笑风生间,许广平领着儿子海婴也来了。
有了女人和孩子的参与,这场面一下子变成了家庭和家庭之间,朋友和朋友之间的小聚,氛围也彻底变了一种风格。
女人之间的寒暄,女人和孩子之间的童趣对话,大家有了一见如故的感觉。这样的见面方式是鲁迅精心安排的,他担心两个青年人尴尬不随意,特意让许广平把孩子也带来了。海婴很喜欢这个说着一口东北话的大眼睛扎着蝴蝶结的姐姐,萧红用东北话逗海婴玩,海婴用上海话淘气地回她,这两种方言的混搭形成了意想不到的喜剧效果,把大家惹得不断大笑。
后来,许广平回忆鲁迅和萧军萧红初次见面的情景,这样写道:
阴霾的天空吹送着冷寂的歌调,在一个咖啡室里我们初次会着两个北方来的不甘做奴隶者。他们爽朗的话声把阴霾吹散了,生之执著,战斗,喜悦,时常写在脸面和音响中,是那么自然,随便,毫不费力,像用手轻轻拉开窗幔,接受可爱的阳光进来。
午后的时光过得很快,阴霾中的冬日午后更显短暂,会面近了尾声。要分手的时候,鲁迅取出二十元钱送到两萧面前,让他们拿着,回去贴补一下生活,另外又让许广平从衣袋里掏出了几个铜板和银角子,给他们做回去的车费,拉都最北端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路程。
这是他们做梦都没敢想到的,他们没给鲁迅带任何礼品,不但让鲁迅破费请他们喝咖啡,还送他们二十元钱。萧红萧军激动万分,当时,都不知道怎样接过的那笔钱。
走出咖啡馆,傍晚的天色愈发昏沉,两个人在寒风中和鲁迅一家挥别,各自走上回家的路。这一次,萧军没有自顾自往前走,他把脚步慢下来和萧红并行着,诉说自己还没有平息下来的激动。
回到住处,他们就商量着给鲁迅写了一封信,表示对先生的感谢,嘱托他注意身体。
鲁迅接到他们的信,没有简单的应酬几句文字,而是真心实意地对他们进行指导。因为通过这次见面,他敏锐地感觉到,两个年轻人因为窘迫的生存现状,导致心态比较浮躁焦虑,这样的心理状态是不利于文学创作的,于是在复信中指出这个问题:
我看你们现在的这种焦躁的心情,不可使它发展起来,最好是常到外面去走走,看看社会上的情形,以及各种人们的脸。
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处在焦躁的情绪中,他们自己并没有觉察到,鲁迅的话提醒了他们。
这里不是他们熟悉的哈尔滨,这里不是到处都有朋友和组织可以依靠的青岛,这里是形势和处境更加复杂的上海。
萧红的《生死场》被鲁迅推荐给了生活书店,生活书店觉得这部书稿不错,有了出版意向,就把这个选题向国民党有关机构送审,如果审查通过,很快就能出版了。在没有什么好消息的沉闷日子中,这个好消息让萧红高兴了好几天,但是稿子最终没有过审,只有重新等待机会。
他们重新调整心态,不管处境怎样,坚持创作才是硬道理。只有努力,只有坚守梦想,梦想才有希望成真。
既然是来上海寻梦的,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就要坚定走下去。
他们互相鼓励,逆境中,他们是可以患难与共的情侣、文友和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