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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生死场寻梦上海(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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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生死场,寻梦上海

从青岛到上海,只用了一天时间。

1934年11月2日,萧红和萧军、张梅林带着一身难闻的咸鱼味从四等舱爬上轮船上层的甲板,他们伸展着因长时间席地而坐变得有些僵硬的腿脚,小心翼翼踏上上海的土地。

这里就是大上海,十里洋场到处都是灯红酒绿,街边从某些商铺某些娱乐场所传出留声机的音乐,香软的靡靡之音弥漫在昏暗、暧昧、湿冷的风中。到处是月份牌美人那样的广告招牌,街面上的穷人看上去和别的城市没多大差别,富人确实能看出和别处的不一样,特别是街头行走的摩登女郎,尽管已经是初冬,但她们穿着高开衩的旗袍,那气质那装扮尽显婀娜多姿。

从一家大百货公司的橱窗旁走过,里面的陈列看上去非常高大上。一个裹着高档时装的女子从他们身边走过,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水味道,萧军吸吸鼻子,回头悄声对走在后面的萧红说:“上海的香水味道真好,等我们有钱了,我也给你买它三五瓶。”

这句话把一直沉着脸赶路的萧红逗笑了,她说:“真老土,那是巴黎香水,很贵的。我一辈子也不会用那有臭味的水。”

这话有点“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感觉,三个人很轻松地笑了起来,这是他们踏上上海土地之后,第一次开心大笑。

夹裹在这样的行人中,萧红显得寒酸单薄,灰头土脸的。她跟在萧军和张梅林后面,紧紧追赶着他们,那双磨掉了半个跟的旧皮鞋已经有些不合脚了,踢里踏拉的。平时和萧军一起出行的时候,也总是这样,萧军在前面迈开大步欻欻走,萧红一溜小跑在后面追赶,从来没有从从容容散过步。

三人先是找了一家档次不是很高的旅店住下,然后开始租房子。

只要有钱,房子是好租的。但因为钱紧,他们只能找廉价的出租房。

最终,梅林去了在上海“法租界”环龙路一个同学租的亭子间拼住。萧红他们在拉都411弄的福显坊22号租到了房子,他们租的这个房子是拉都北端一个杂货店二楼的亭子间。

荒岛书店老板孙乐文给他们的四十元钱除了买从青岛到上海的船票,租下这个小亭子间后,又采购了一袋面粉,一只小泥火炉,外带一点木炭和锅碗瓢勺油盐酱醋什么的生活必需品,四十元钱用光了,他们又把全部积蓄几乎都投到了里面。

萧军摸摸衣袋,告诉萧红:“咱们现在袋子里只有十二块钱了。”

“没关系,采买的这些东西支撑半个多月没问题。”萧红正用抹布认真擦桌子,她看上去很乐观,手头还能剩下十二块钱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意料。当年她在哈尔滨街头流浪时,最贫困的时候分文皆无,现在居然还有十二块钱,还有这么多吃的用的,她已经很知足了。

经济拮据是他们生活的主旋律,这几年,萧红的每个冬季几乎都是在饥寒交迫中度过的,她已经有了抗寒冷饥饿的免疫力。

他们租的房子就是现在的襄阳南路351号那幢粉黄色拉毛外墙公寓,如今,那座民国年间的老房子像一座古董屹立在城市很中心的位置。当年,这里并不是上海的中心地带,那时节这里是比较偏僻的,属于临近上海郊区的城乡结合部。当时房子是新盖成的砖房,但里面的条件比较简陋,楼梯光线昏暗,在屋子里透过窗户往外看,能依稀看到外面的农户的菜地和看守菜地的窝棚。租住这样的位置往往要便宜得多,他们并不是看好了这里临近城郊,空气新鲜,而是没有足够的资金租更好的房子。

出租弄堂里的小亭子间是上海人独到的精明之处,租这种狭小黑暗的小房间的,都是混在上海落魄失意的海漂。对于曾经在街头有过居无定所流浪的经历,曾经住过阴暗潮湿的偏厦子的萧红来说,在国际大都市上海有一个亭子间住,她已经很满足了。她勤快地安顿着自己的新家,还好,六七平方米的小房间内,一个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木椅,也算温馨。有一张小书桌,这张小桌子其实算不上书桌,但好歹可以在上面写作,有它就齐活了。

这里和哈尔滨租住的偏厦子一样,没有炉火,没有阳光,到处充斥着阴冷,唯一有区别的是,这里有电灯,晚上不用点着蜡烛秉烛写作。

把一切各就各位安顿好,萧红兴奋而疲惫地仰面躺在硬的有些硌腰的**,长吁一口气:谢天谢地,从今天起,我们就算在上海落下脚了。

萧红对窗外的那片菜地很满意,她自言自语,也似乎在告诉萧军:“外面的这个菜园还有点诗意。”

萧军正在对着墙壁费力地挂他自己的一张黑炭画的背影画像,刚才,他已经挂好了一张很有情趣的很典雅的人物风景画,这两张图片上墙之后,屋子内立即多了几分文化气息。他配合着萧红的心情说:“嗯,只要你认为有诗意就好,眼前没有一些自然景色,是很难写作的。”

萧红趁着心情好,开始和面,准备烙葱油饼。

张梅林来看他们,见面就说,“别做饭了,我们到外面喝几盅,庆贺庆贺从青岛乔迁到人间天堂上海。”

萧红并没有被这种**所打动,她依然头也不抬地和面,依他们的经济状况,是没有闲钱到饭店搞庆贺活动的。不过,他们还是咬了咬牙,买来一斤牛肉,熬了一锅香喷喷的牛肉青菜汤,就着萧红做的烙饼,象征性地对这次迁居上海做了一个小小的庆祝。

他们开始静下心来写作,萧军的《八月的乡村》完稿后还没来得及修改,趁着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他开始修改文稿。萧红像一个称职的秘书,在寸寸寒冷时光里,帮他抄写修改后的稿子。工作一会儿,她的手就会被冻僵,湿冷的气息包裹着她,呵呵手让那份僵硬稍稍融化一下,然后接着写。

他们除了修改稿子,也在创作新作品,希望能靠着发表作品的稿费维生,但是,寄出去的稿件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一袋面粉马上要吃完了,如果还是没有作品发表,他们只能想别的办法维生了。萧军戏称他们两个是两只土拨鼠,从青岛逃到上海,没有朋友,一切都是陌生的,连天空看起来也是生疏的。

在让人透不过气的潮湿寒冷和看不到希望与前途的沉郁中,萧军的《八月的乡村》修改完成。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和鲁迅通信,只是通信,并没有见过面。

鲁迅基本上每信必复,信都是回给萧军的,有时候会在信的末尾加上一句“吟女士均此不另”,萧红对此提出了抗议,之后鲁迅回信的时候开玩笑:“悄女士在提出抗议,但叫我怎么写呢?悄婶子,悄姐姐,悄妹妹,悄侄女……都并不好,所以我想,还是夫人太太,或女士先生罢。”

鲁迅的幽默一下子拉近了他们心与心的距离,他们非常想见见这位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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