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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少女文艺范的求救信(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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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少女文艺范的求救信

汪恩甲走了,终究没再回来。

他不回来,欠旅店老板的钱就还不上。

东兴顺旅馆当时在哈尔滨属于比较高级的旅店,这是一座俄式建筑客店,坐落在城市繁华区,正门开在朝西南的街角,两侧顺着东向北两条街展开,本来是不赊账的。

因为“九一八”事变住店的少了,旅馆便采取措施承揽客商,也因为当时萧红的叔叔是道里区税务局的,汪恩甲的哥哥当时又是道外教育局局长,这两个客人有这样硬的背景,旅店老板觉得他们最终不会欠账不还的。现在他终于发现,自己想错了,汪恩甲溜之大吉,汪恩甲的哥哥和萧红的叔叔非但不替他们还欠账,还怪罪旅店老板收留萧红和汪恩甲在这里同居,他们还想找他算账呢。

旅店老板彻底傻了眼,他立即给萧红调换了房间。原来住在上等客房的萧红被安排在一间小窗户上有铁栏的阴暗房间。这个房间狭窄阴暗潮湿,本是个小仓库,之所以让她搬到那里,一是那个房间根本不是客房,萧红腾出的好客房可以租给别的宾客,不耽误旅店的生意;二是她住到那里就相当于把她当人质软禁起来,汪恩甲的钱拿不回来,她就休想离开这所旅店,如果她出去后跑得无影无踪,向谁去要钱?

汪恩甲一去杳无音讯,萧红的心一点点变凉,汪恩甲给她的那点柔情和温暖慢慢褪去,褪到冰凉梆硬了无色彩。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日日夜夜思念着汪恩甲,设想也许他要费些周折到处借钱,也许他被家人软禁起来了,过几天就会回来的。开始的那段日子她心里很平静,床头有汪恩甲买回来的几本书,她闲适地看看书,织几针毛衣,或者给昔日的同学朋友写封信。

她也给汪恩甲写信,她觉得目前信件是唯一可以联系上他的渠道,往他就读的学校、他的家里写信,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起初,等待是一种苦辣酸甜的幸福煎熬,后来那份等待只剩下了煎熬没有了幸福,再后来,思念和等待变成了凄然的仇恨,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变成幽怨的怨妇,天天对着窗口铁栏外的那一小片天默默垂泪。

这些年,不论面对什么样的磨难和挫折,她都很少流泪,如今为一个薄情男儿,她却哭了。几度情,几度怨,都已经不堪回首,昨天的风花雪月,只留下她肚子里这个顽固生长的小生命,不管她如何落寞惆怅,不管她怎样折磨自己,顽强的胎儿自顾生长着,把萧红的肚子顶得高高隆起。现在她已经是一个行动困难的孕妇了,就是想逃也逃不了多远。在这样的情形下,她甚至开始怀念当初在街头流浪的日子,那日子虽然饥寒交迫,毕竟是自由的,毕竟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这沉重的肚子是怎样的拖累。

无限的怨,无限的恨。

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该怨恨谁,有时候她最怨恨的是自己,有时候是那个现在连模样都有些想不起来的汪恩甲,有时候是肚子里这个不安分的踢踢打打的小生命,有时候是东兴顺旅馆的老板。不管是怨也好,恨也罢,当下的境遇,使她只能无望地在旅店那个狭小的空间内徘徊。一身破旧宽大的衣装,满脸的妊娠蝴蝶斑,头发长长的,参差不齐,她不敢照镜子,觉得自己的形象无比丑陋,不敢设想自己的明天,明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她只有偶尔读读别的旅客丢下的一些旧报纸打发时光,实在苦闷的时候,她会在宾馆的纸笺上写上几句发泄的话,写出来,她觉得心里就痛快多了。

那个深春时节,她还在等待自己已经很渺茫的希望,但心底已经是无限的苦涩了,那首《偶然想起》就是这样信手写来的:

去年的五月,

正是我在北平吃青杏的时节,

今年的五月,

我生活的痛苦,

真是有如青杏般的滋味。

这首诗写完之后,她写信投给了东三省商报社副刊《原野》,并随诗稿附了一个短笺:

编辑先生,我是被困在旅店里的一个流亡的学生,几乎是失掉了自由。我写了一首新诗,希望您能在您编的《原野》上给我登载出来,在这样大好的春天里,可以让人们听到我的心声。顺问撰安。

诗稿寄出去后,杳无音讯,萧红以为自己的习作还没有达到发表的水平,就有些心灰意冷了。但是,她并没有因为这份失望而放弃写作,在无聊和困顿中她依然不停地写,因为只有在写作的时候,她才能暂时让她忘掉眼前的烦恼。

东兴顺旅馆老板发现,容留萧红这样住下去不是长久之计,食宿费日益增多,她名下的账也越来越多,要挽回经济上的损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萧红卖到附近的妓院里去。

不过,依照她现在这大腹便便的状态,是卖不上大价钱的,最好是生下孩子之后,孩子大人分别卖掉,才有可能多卖点钱。

旅馆老板这个盘算萧红已经知道了,她是无意中听到了老板和老板娘的谈话。听到那个消息她无比羞怒和震惊,感觉这个地方令人毛骨悚然。

那个夜晚,她睡到半夜就在噩梦中惊醒,她梦到自己被旅馆老板卖到了妓院,梦醒之后,浑身都是汗,整个人都被泡在虚汗当中。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和砰砰狂跳的心,还好,只是个梦,梦里的情景历历在目,她知道,如果再在这里住下去,这一切迟早会真的发生。

怎么逃出去呢?

在阿城的福昌号屯幽禁的时候,有姑姑和婶婶帮忙,现在谁能来帮帮她呢?

她想不出能帮到她的人,一股无助的凄凉袭击上心头,她无法再入睡。

七月,哈尔滨已经进入真正意义上的夏天。夏夜依然是清凉的,对于身怀重孕的萧红来说,凉爽的夜晚她依然感觉到闷热,外面似乎要下雨了,不一会儿工夫有凉风从小窗吹进来,带着细细的雨丝。

萧红随手从床边抓起一张旧报纸,这是白天的时候她在走廊上捡拾的一张别的住客丢下的旧报纸。报纸是在哈尔滨街头巷尾都能见到的《国际协报》,对开三大张,内容很丰富,特别是新闻评论和副刊,吸引着她认真看下去。

看完报纸,她决定给这个报社写封信,把自己目前的窘境告诉他们,她觉得求助媒体来帮助自己是最直接的途径。如果再不离开这个地方,自己很快就可能被卖到妓院。

她连夜写就了一封求援的信,在信里面把自己的情况简单作了介绍,说自己是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附中的女学生,因为逃婚离开家,沦落街头,后来又被恋人抛弃在旅店,欠下旅店食宿费,因无力偿还费用被老板当做人质扣押,旅店老板马上要把自己卖到妓院去,眼下只能请求报社帮帮她。

萧红把写好的信小心翼翼折叠好,装进信封,在寄信地址一栏写下:道外十六道街东兴顺旅社二楼十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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