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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线木偶(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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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移向这个房间的一个角落。说实在的,直到跟随目光的指引,医生才第一次见到了那个铁质的保险箱,它的体积很小,而且被拉下来的窗帘挡住了一半。

医生站起身,用手指触摸病人的脉搏,脉搏跳动得十分剧烈,而时不时还夹带着具有危险信号的停顿。

“抬起你的胳膊。”詹姆斯医生命令道。

“你知道的——我根本不能动,医生。”

医生快速走到门口,打开门,听了听外面的响动,寂静万分。他没再绕圈子,而是径直走向了保险箱。他仔细地观察了保险箱,它的样式是老款的,保密设置很简单,至于安全性也就只能防止家里的佣人顺手牵羊而已。以他的专业性来讲,与其说它是保险箱,不如说它就是个玩具。在他的眼里,这个玩具就像是用稻草和纸板糊成的小盒子,从这个东西里面取钱,简直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他可以选择用钳子把密码锁拔出来,或者是用钻头钻开制动栓然后打开保险箱的门,如果这样做估计两分钟就搞定了。但换个方法,或许一分钟就差不多了。

他单膝跪在地板上,把耳朵紧贴在保险柜的密码盘上,之后用手慢慢地扭动旋钮。果然如他所想的,这个密码箱是单组密码锁。所以当螺栓被制动的时候,他的耳朵会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嗒声。这个声音虽然微小,但对于拥有敏锐听力的他来讲,已经足够了。他成功地对上了密码,之后转动手柄,保险箱被打开了。

但是保险箱里面什么都没有——铁盒子里空空****的,哪怕一片废纸屑都没有。詹姆斯医生站起来,走回到床边。

垂死的人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大汗淋漓,但就在那张憔悴的脸上居然有一丝不屑和嘲讽的冷笑。

“我还从没……从没见过,”他费尽力气地说,“治病的医生和……入室盗窃的人合二为一!你有两种职业……能够获得双份报酬……收入很可观吧……亲爱的医生!”詹姆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尴尬的场景,而眼下他正在经历。这种经历比之前的任何挑战都磨炼人,也考验人。这位生命垂危的人,居然用魔鬼般的微笑嘲弄着他,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境遇,也使得他陷入了一种荒谬和不安之中。但是他的素养却使得他能够保留清醒的头脑和一份尊严。他掏出手表,看着指针的转动,等待着眼前的男人死去。

“你对……那笔钱……也太……心急了。可是,亲爱的医生……那笔钱……你绝对……看不到。它们很安全。绝对的安全。因为那些钱在……我的赌注……经纪人的……手里。两万……美元……都是艾米的钱。我拿它去……赌马了……也输光了……一分都没有剩。我是个败家子,强盗先生……对不起,应该是……大夫,但是,我输得很坦然。我想……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像你一样……只是表面光鲜的恶贯满盈的人。医生……哦,错了……强盗先生,我从没见过像你一样的人。给受害者……原谅我又错了……给病人倒一杯水……没有违背……你这个行业的……职业道德吧?”

詹姆斯医生给钱德勒先生倒了杯水。但是他已经病得几乎无法吞咽了。一股强劲的药力很有规律地阵阵袭来,他已经站在死亡大门的门口了,然而即便这样,他仍旧不忘羞辱一下别人。

“赌棍……酒鬼……败家子……都是我,可是……一个医生居然是盗贼!”

医生对他的羞辱和刁难只用了一句话回应。他轻轻地俯下身,怒视着钱德勒急剧扩散的眼神,用手指着那位正在沉睡的女人的房间。他的姿势如此含蓄深远、耐人寻味,以至于连那个奄奄一息的病人都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抬起头,看向他手指所指的方向。但是他什么都没看到,只听到了医生冰冷的一句话——这是他在这个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我从来没有——打过一个女人。”

要对这种人作出分析和研究那简直就是徒劳的,没有哪一门知识可以解释得了他的行径和内心。人们总会在提及一些人或事的时候说“他会做出这种事的”,或者“那件事他做得出来”,他就是这些人的后裔。我们仅仅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群这样的人类,而且我们也会经常看到他们,谈论他们的无耻行径,谈论他们毫无遮掩地所做的事情,就像孩子们经常看并且谈论的一种节目:提线木偶。

然而,这两个人——一个是谋财害命的强盗和凶手,站在受害人面前;另一个虽然没有严重违法,但行为更其恶劣,令人嫌恶,他躺在受他迫害、侮辱和毒打的妻子的房屋里;一个是虎,另一个是狼,他们两人互相憎恨对方的卑劣;尽管大家都罪恶昭著,却互相炫耀自己的行为准则(即使不谈荣誉准则)是无可指摘的。

詹姆斯医生的反驳肯定刺伤了对方剩余的羞耻心和男子气概,成了致命的一击。他脸上泛起一阵潮红——临终红斑;钱德勒停止了呼吸,几乎没有颤动,已经一命归天。

他刚咽气,黑人女人配好药回来了。詹姆斯医生一手轻轻按着死者合上的眼皮,把结果告诉了她。她并不伤心,只带着遗传的,与抽象的死亡友好相处的态度,凄凉地、抽抽搭搭地抱怨说:“可不是吗!上帝自有安排。他会惩罚有罪的人,帮助落难的人。他现在该帮助我们了。辛迪为了买这瓶药,把最后一枚硬币都花了,结果药也没用上。”

“难道钱德勒太太没有钱吗?”詹姆斯医生问道。

“钱?先生,你知道艾米小姐为什么晕倒,为什么这么虚弱?是饿成这样的,先生。家里除了一些破饼干以外,三天没有吃的了。那个小天使几个月前就变卖了她的戒指和怀表。这座房子里的红地毯和漂亮家具全是租来的,催租的人凶极了。那个魔鬼——饶恕我,上帝——他已经在你手里遭到了报应——他把家产全败光了。”

医生的沉默使她越说越来劲。他从辛迪杂乱无章的独白中理出了一个古老的故事,其中交织着幻想、任性、灾难、残酷和傲慢。她喋喋不休的话语组成的模糊概貌中,有几幅比较清晰的画面:遥远南方的一个舒适的家庭;草率的,随即后悔的婚事;充满侮辱和虐待的不幸生活;女方最近得到一笔遗产带来了重振家业的希望;狼夺去了那笔钱,两个月不照面,在外面挥霍得精光;一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又回来了。从一团乱麻似的故事里可以看到一条纯白的线索:黑人女人的质朴、崇高和始终不渝的爱,不论任何艰难险阻,她都坚定不移地追随着女主人。

她终于住嘴时,医生问她家里有没有威士忌或者任何什么酒。黑女人说有,餐具柜里还有那条豺狼剩下的半瓶威士忌。

“照我刚才对你说的那样,倒些酒,兑些热水,打个鸡蛋在里面。把你的女主人叫醒;让她喝下去,然后告诉她家里出的事。”

十来分钟后,钱德勒太太由老辛迪搀扶着进来了。她睡了一会儿,喝了热酒,看上去不那么虚弱了。詹姆斯医生已经用床单盖好了**的死人。

那位太太哀伤和半含惊恐的眼睛朝**一瞥,向她保护人身边更挨近了些。她的眼睛干而发亮,极度的痛苦使她的泪水已经涸竭。

詹姆斯医生站在桌边,他已穿好大衣,手里拿着帽子和医药包。他的神情镇定安详——他的职业使他见惯了人类的痛苦。只有他那闪烁的棕色眼睛里流露出审慎的、医生的同情。

他体贴并简洁地说,由于时间太晚,请人帮忙肯定有困难,他可以亲自去找合适的人来料理后事。

“最后还有一件事,”医生指着打开的保险箱说,“钱德勒太太,你的丈夫最后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把保险箱的组合号码告诉了我,让我打开。如果你要使用,请记住号码是四十一。先朝右拧几圈,再朝左拧一圈,停在四十一这个数字上。他虽然知道自己即将去世,却不让我叫醒你。

“他说他在保险箱里存了一笔数目不大的钱——也够你用来完成他最后的请求了。他请求你回你的老家去,以后日子好过一些的时候,请你原谅他对你犯下的种种罪愆。”

他指指桌子,桌上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钞票上面放着两摞金币。“钱在那儿——如他所说——一共是八百三十元。请允许我留下我的名片,以后有我可以效劳之处,请吩咐。”

他在最后时刻居然顾念到她——并且想得很周到!来得太迟了!但是这个谎话在她认为已经成为一片灰烬和尘埃的地方煽旺了一个柔情的火花。她脱口喊道:“罗勃!罗勃!”转过身,扑在忠诚的仆人怀里,用泪水冲淡她的悲哀。在往后的年月里,凶手的假话像一颗小星星,在爱情的坟墓上空闪烁,给她慰藉,争取她的原谅,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黑人女人把她搂在胸口,像哄小孩似的低声安慰她,她终于抬起头——但是医生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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