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夫人 思公子兮未敢言(第2页)
此段写湘君追忆闻湘夫人召赴约。首二句承上文叙湘君的迷乱。仿佛塞缪尔·贝克特笔下的《等待戈多》:两个流浪汉苦等“戈多”,而“戈多”不来的情节,喻示人生是一场无尽无望的等待,表达了世界荒诞、人生痛苦的存在主义思想。当“观流水”的神思迷离之际,湘君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因何而来,所为何求。湘君独自等待在这暮色四布的高埠之上,又安知她在何处“言笑宴宴”?她之所在,非湘君之所处;湘君之所寻,非她之所安,为什么所遇非所求?为什么有情人不得相聚?为什么失之交臂?天呀,这不正是麋鹿本应在野外觅食现却来到庭中,蛟龙本应隐伏在深渊现却出现在水边了吗?“麋何食”二句,明汪瑗《楚辞集解》云:“麋当在山林,而反在庭中;蛟当在深渊,而反在水裔,亦为己与湘君不得会合失所之比也。”此二句与前“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写法相似,犹如音乐的主旋律,在诗歌中反复回旋,因这种错失迷乱,恰是湘君对她深沉的挚爱和一往情深的热烈追求的体现。次二句互文见义,写自己昼夜兼程,舟马不息,渡过一道道水一条条河流,飞驰过一条条江,急赴湘夫人之召。“朝驰”与“夕济”并举,“江皋”与“西澨”交替,二句联翩而下,给人一种风驰电掣之感,写自己不辞劳苦,日夜不停,急于见到湘夫人的心情。为什么湘君这样舍生忘死地急赴湘夫人之约?因为湘夫人召唤湘君和她一起乘着飞腾的马车远走高飞,一起去过幸福美好的生活。这是湘君梦寐以求的“神仙眷侣”的生活。从上下文看,这并非湘夫人实有的召约,而是湘君因爱至极而心生幻想。但是在被苦焦的渴盼和燃炽的热恋烧晕了头脑的湘君看来,这来自天国的馨香之约,却反而比真实更为真实。“闻佳人召者,妄想生妄听也。腾驾偕逝,言随召者飞腾而去,喜极欲速也。”钱澄之《屈庄合诂》:“因痴生幻,以幻为真,故更生出以下‘筑室兮水中’一大段文字。”
[原辞]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①。荪壁兮紫坛②,播芳椒兮成堂③。桂栋兮兰橑④,辛夷楣兮药房⑤。罔薜荔兮为帷⑥,擗蕙櫋兮既张⑦。白玉兮为镇⑧,疏石兰兮为芳⑨。芷葺兮荷屋⑩,缭之兮杜衡B11。合百草兮实庭B12,建芳馨兮庑门B13。九嶷缤兮并迎B14,灵之来兮如云B15。
[注释]
① 葺(qì):修补,这里是指用茅草盖房。盖:房顶。
② 荪:香草名。紫坛:指用紫贝砌成的庭院。紫,紫贝。坛,庭院。
③ 播:散布、涂抹。芳椒:植物的名字。堂:坛,在这里是指祭坛。
④ 栋:房屋的脊梁。橑:屋椽。这个字有的注音读“lǎo”。如,洪兴祖补注:“橑,音老。”但大多数注音为“liǎo”。
⑤ 辛夷:植物名,带有香气。楣:门上的横木,又称次梁。药:香草名,这里指白芷。房:偏房。
⑥ 罔:同“网”,在这里指编织。薜荔(bì lì):一种植物,又称木莲。帷:帐幔。
⑦ 擗(pǐ):剖开。蕙櫋(mián):用蕙草做的“幔”。櫋,在这里作帐顶。张:放置。
⑧ 镇:镇压坐席的用具。
⑨ 疏:散布,陈列。石兰:香草名,兰草的一种。芳:同“防”,在这里指屏。
⑩ 荷屋:荷叶形状的屋。
B11 缭:缠绕。杜衡:一种香草,俗称“马蹄香”。
B12 实:充实。
B13 馨:散布很远的香气。庑(wǔ):厢房,在这里指堂屋外的其他房间。
B14 九嶷(yí):山名,又名苍梧,传说舜就埋葬在那里。缤:纷繁众多的样子。
B15 灵:神灵。
[赏析]
此段承上段继续写湘君的奇思幻想。“此言其所筑水中之室,其芳洁若是也。”(朱熹《楚辞集注》)诗人用热烈蓬勃的诗情,展开瑰丽奇特的想象,用大量的笔墨铺排,具体细致地描写了湘君筑室于水中,与湘夫人的新婚之夜。
建一座别致的宫室啊在水中,用荷叶啊来做屋顶。用香荪装饰墙壁啊用紫贝堆砌地面,芳椒和泥啊涂抹在祭坛。以桂木作梁啊用木兰为椽,用辛夷制成门楣啊用白芷点缀房间。编织薜荔啊用作帏帐,剖开蕙草做成幔啊放置在中央。用白玉做镇啊力压坐席,陈列石兰做成的屏啊芳香四溢。用白芷修葺啊荷叶盖顶,四面环绕的啊还有杜衡。汇集百草啊摆满庭院,门廊之间啊香气弥漫。九嶷的众神啊纷纷道贺,众神降临啊齐集如云。
先写婚房。首二句整体写水中之宫的外形,乃以荷叶为盖;次二句由庭园的围墙、花坛写到婚房。五至八句具体描写婚房。诗人按照由外而内、由上而下、由次而主的顺序,渐次写了婚房由香木构成的梁柱门窗,婚**用香草编织的帏帐和精美的铺阵。九至十二句又总写水中之宫。在荷屋上再加盖香草白芷,用香草杜衡环绕荷屋,汇集各种花草充满的庭院,修建芳香传播很远的厢房。笔笔写来,次序分明。海市蜃楼无过其繁,朝霞绚梦无过其丽,花山香海无过其芳,神仙宫阕无过其精。对新居的精心构筑,反映着居于秀美山水(洞庭山和湘水)之间的女神所特有的审美趣味,也正表达了她对爱情的珍视。次写贺婚的宾客。末二句写九嶷山中的众神灵飘拥而至,热闹欢乐的场面。一个“缤”字极为简洁地描写了来宾之众,服饰之繁,气场之热烈。宾至如云的场面,更表现了她所强烈向往的幸福感。“未至之时,便思从神久居,作许多布置,空中楼阁何所不极。”(钱澄之《屈庄合诂》)由于对所爱者的思恋心切而产生幻觉,这一虚幻之景的出现,正说明其对所爱者的痴迷和无以复加的热烈感情。至此,本诗的感情达到了**。然而,极热处极冷,极炎处极凉。越繁华越孤单,越希望越失望。大梦醒来,何处是温柔乡?爱烧成灰,满把是凄凉泪。
[原辞]
捐余袂兮江中①,遗余褋兮醴浦②。搴汀洲兮杜若③,将以遗兮远者④。时不可兮骤得⑤,聊逍遥兮容与。
[注释]
① 袂(mèi):衣袖。
② 遗(wèi):赠送。褋(dié):贴身的汗衫。
③ 搴:采摘。汀(tīng)洲:水中或水边的一块平地。
④ 远者:远来的,这里指湘君。
⑤ 骤得:轻易得到,一下子就得到的意思。
[赏析]
当沸腾的心在炉中煮沸又被投进凉水了,当烟花绚丽地绽放过又化为黯淡的灰烬,当热泪流成冰河,那一刻必然是清脆的破碎。当湘君从富丽繁华的婚礼中醒过来后,看到的是凄清的秋夜,湘君不敢相信这一切竟是南柯一梦。湘君疯狂了,愤怒了,破碎了。然而,毕竟湘君对湘夫人的爱超过一切,毕竟那水中婚房的一缕幽香犹在,她足以扑灭湘君心头的弥天怒火。
把湘君的衣袖啊投进了湘江中,将湘君的贴身衣啊留在了醴水之滨。
湘君要让湘夫人看到湘君的衣物,能忆起湘君今夜的痴迷等待,让她看到湘君的痛苦,湘君的痴情,还有湘君那若隐若现的幽幽怨望。“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湘君又从水中的绿洲上采来杜若,要把它送给湘君远方的爱人,日后,或许有哪一天,湘君要跟她细叙今夜的种种迷狂和痛楚。想到这里,欢乐的时光啊不能轻易得到,暂且悠然自得啊平静下来。清林云铭《楚辞灯》云:“是篇与前篇,同一迎祭湘水之神,而行文落想迥别。《湘君》自始至终不一顾,《湘夫人》则方降而即相怜,是订期以陈供具,可不嫌于唐突。方迎而先见召,是筑室以效荐馨,亦不涉于支离。皆于不经意中生出许多疑信、许多欢幸。乃忽尔舍北渚而还九嶷,究竟末后一看,仍与《湘君》一般发付。总是见斥于君以后,无可告语,猜减所结,颠倒迷乱,幻成无端离合,不可以常理论。故中间提出‘荒忽’二字,作前后眼目。末段把前篇语换个‘骤’字,以前此曾有相关之意,冀将来从容图之,或可庶几一遇。痴想到底,不比《湘君》‘时难再难’,其望便绝。此惓惓之深哀也。”
[小结]
《湘夫人》全诗共分四节,先是描述了湘夫人因为不能和湘君相见而忧愁烦恼;随后写思念湘君却又不能吐露心声的矛盾;接着想象了与湘君会面的美好场景;最后表达了未能与湘君相见的惆怅伤感。哀伤的情调成为这个爱情乐章的基本旋律。
《湘夫人》一诗营造了极为优美迷人的境界。诗中的湘夫人是一位风姿卓约的女神,她立于“洞庭湖兮木叶下”,“目眇眇兮愁予”,一副令人销魂的俏模样。湘君对她极其迷恋。然而“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由于羞涩,“爱你在心口难开”,他们失之交臂。湘夫人惆怅地“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表达了无奈却始终不能相见的伤感惆怅的心情、爱情的不完美结局。
《湘君》和《湘夫人》是由一次约会在时间上的误差而引出的两个悲剧,但合起来又是一幕两情相悦、忠贞不渝的喜剧。说它们是悲剧,是因为赴约的双方都错过了相会的时间,彼此都因相思不见而难以自拔,心灵和感情遭受了长时间痛苦的煎熬;说它们是喜剧,是由于男女双方的相恋真诚深挚,尽管稍有挫折,但都没有放弃追求和期盼,所以圆满结局的出现只是时间问题。当他们在耐心平静的相互等待之后终于相见时,这场因先来后到而产生的误会和烦恼必然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迎接他们的将是湘君在幻觉中所感受的那种欢乐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