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的Lady Dior手提包(第2页)
“啊?”她的声音更低沉,“我的老乡,她失去了双腿。”
自从那天夜里同阿泉外出以来,我们有两个月没有见面了。我并不担心她,她是很坚强的。再说我自己也陷入了一场不温不火的、缠缠绵绵的恋爱,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关照她了。
有一天,我在办公室里批改学生作业时,手机响了。是阿泉发来的短信:阿勉回来了,找到了心仪的工作。我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我想,接下来他们就要举行婚礼了吧,两个人都老大不小了。我脑海里出现美丽的阿泉披着婚纱的形象,他俩是般配的一对!不知为什么,只要我想象阿泉的样子,那只墨绿色的手提包就总是出现在她的手中。她那涂着深色唇膏的嘴唇像动物的嘴唇一样嚅动着,她用耳语般的声音对着空中说:“包里装着金银花。坚仪,你帮我拿着包。”我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他俩请我吃饭。也许是要宣布结婚的消息?
在熟悉的餐馆里,他俩比我先到。阿泉穿着一款蓝色的时装,头发剪掉了,理得像刺猬一样。我只要一靠近她就能感到她浑身的活力。我的目光在周围游移,开始是茫然的,后来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我在找那只手提包。手提包挂在衣帽架上,不是墨绿色的那一只了,是同样的款式的宝蓝色的。我有点失望。阿泉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朝我挤了挤眼。
周勉仍然是那么潇洒英俊,当他那明亮的目光过来时,连我都忍不住怦然心跳。现在他举手投足都有成熟男人的韵味了。
那顿饭吃得非常愉快,但他们并没有提及结婚的事。
吃完饭周勉就要去加班,他如今是在一家跨国大公司里工作了。他一个人先开车走,我和阿泉想到街上走一走。
这里有一个很大的街心花园,我俩钻了进去,一前一后走在窄窄的小路上。我在后面盯着她的手提包,但黑暗中,那手提包既没有发出荧光,也没有散发出湿润的清香。水泥小路在我们脚下发出干燥的摩擦声。有阴影从我心底升起。
“阿泉,你结婚吧。”
“是啊,是时候了。”她回答说,声音里头有一丝困惑。
我们站在路灯下,乳白色的光线照着阿泉的脸部,我又一次在心里头惊叹:多么罕见的美貌啊!我掩饰地问她?
“你换了手提包啊?”
“不,没有换。还是墨绿色的那只。你以为它是蓝色?那是光线的诡计。就像我这身衣服,你以为是蓝色的吧?”
我没有回答她,我觉得她在走神。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天我回公寓时,在楼下的大堂里又见到了那位绅士老头。他优雅地朝我挥挥手,好像祝贺我完成任务归来似的。
大约又过了一个月,我自己进入了热恋阶段。阿泉来电话了。
“坚仪,我们分手了……不要担心,我并不那么痛苦,只是有点淡淡的忧伤而已……都过去了。他被派往英国,有人和他一块走,这是一件好事。我就是这样想的。”
我相信她就是这样想的,她从不说谎。我把我的男友打发走,邀她到我的公寓里来。
她很晚才来,我俩待在公寓里。我没开灯,只点了一支蜡烛,这样的氛围更符合她的情绪。
阿泉兴致勃勃地讲了些她公司里的事,然后我们就开始东拉西扯。没过多久我们两人就一齐住了口。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片空白,居然什么话也想不出来了。她呢,也沉默了。这真糟糕,这是怎么回事?我在烦躁中用手在长沙发上扫来扫去,扫到了阿泉放在那里的手提包。天哪,这包上是什么东西,海苔吗?房里起了微风,清新的腥味在弥漫,将我带向遥远的记忆……
阿泉坐在我的对面暗笑,她起身将蜡烛也吹灭了。
“坚仪,你瞧,你瞧!”
“啊,你从哪里弄到这些……”
手提包上那些黏糊糊的、凉凉的东西开始发光了。也许那是些细小的软体动物?我闻了闻我的手指,有股泥腥味。
阿泉的声音仿佛从窗外的夜空响起:
“它们是本来就在那上面的,很多年以前就在那里。”
那些细小的荧光勾出了手提包的轮廓,那轮廓轻轻地颤抖着,忽明忽灭。我想象着这些古老的生物挣扎的情形,想象着它们那种不可思议的顽强的信心。是啊,它们无处不在。
“我要走了,坚仪。下一次,我会带着新的男友到你这里来。不,你不要送我,你留步。”
她进了电梯。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下面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返回房里,打开灯。看到长沙发上留下了两小块黑色的东西。我捡起来,凑到灯光下面去细看。
这只不过是湿润的、普通的河泥。当然,也有可能是某些水下动物的残骸。阿泉和她的那位老乡属于城市中古老的族类。我将这两块软搭搭的东西放进我的金鱼缸内,它们立刻就化掉了,不见了踪影。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即使过了一千年,它们也会在那里。
我听到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沙沙响声,满屋子都是那种清新的、淡淡的腥味。
原载于《迪奥传奇花园》2013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