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的Lady Dior手提包(第1页)
女友的LadyDior手提包
深夜被电话铃声吵醒是一件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可它响了又响,不想罢休的味道。拿起话筒,我的愤怒就消失了。
“阿泉吗?我是坚仪。我的声音变了?你看现在几点了?”
阿泉是我大学时代的密友,如今也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朋友。今夜我得牺牲睡眠去陪陪她,刚才她在电话里说她没法入睡。她有麻烦了。
我洗了脸,梳了头,简单地化了点妆,穿上运动服和跑鞋下楼了。我在心里振奋起来了,每次同阿泉见面我总是这样。
电梯里有个老头也是下楼去的,老头的穿戴很绅士,他赞赏地朝我点点头,好像用他的眼神向我表示他允诺了我一件事。从这一刻起,夜间发生的一切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我和绅士老头在一楼互道了“再见”,各奔东西。我还听到了他发动洗车的声音。
今夜真黑啊。出了公寓大门来到街上,发现那些街灯一齐出了问题,它们垂死挣扎,隔一会才闪烁一下,令人胆寒。现在是干燥的晚春季节,这座水泥森林般的城市被风吹着,好像到处都要开裂似的。阿泉坐在离我的公寓不远的一家名叫“自由港口”的小型酒吧里头。
虽然酒吧里灯光昏暗,但因为外面那么黑,还是很惹眼。阿泉帮我要了红酒,她说她已经喝了一杯,这是第二杯。我环顾了一下周围的那些青年男女,看见他们都像鱼一样举着酒杯在这窄小的地方游来游去,每当他们的身体发生了擦碰,双方就低声地说:“对不起。”这些人的心里是多么不安啊。
如我料想的那样,阿泉和男友周勉的关系出了点问题。
当初阿泉和我一道来到这座城市工作,我在一所不错的大学里教数学,她在一家园林设计公司做设计师。不久她就结识了英俊的电脑软件设计师周勉。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周勉时的印象。小伙子风度翩翩,举止得体,我简直看呆了。我和阿泉在大学期间从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男生。那一年阿泉二十五岁。周勉二十七岁。
一眨眼六年就过去了,现在阿泉已经是一家著名的园林设计公司的首席设计师。阿泉是属于那种“内秀”的女孩,乍一看,只不过是一位健康苗条,容貌秀气的姑娘,这类姑娘大街上有很多。但你只要同她相处一会儿,就能感到她具有一种独特的美貌。我一直很佩服周勉的眼光。像他这么显眼的男孩,当初能从人群中一眼就发现阿泉的美貌,他自己也应该是气质不凡的吧。阿泉说他俩是在排队购买回家的火车票时认识的。
周勉的运气却没有这么好。他在那家外资公司里本来已经当上了中层干部,但在两年前他由于工作压力太大,同上司吵了一架后便辞职了。从那以后国内经济不景气,他始终没找到合意的工作。他在各式各样的电脑公司打工,总做不长久。我有时在阿泉那里看见过他,他还是那么英俊,有风度,但目光有点阴沉。阿泉在这两年里头成了周勉的精神支柱,她尽力鼓励他,不断地怂恿他去做各种尝试,不断地给他买业务技术方面的书籍。她甚至还提出马上同周勉结婚,但被周勉拒绝了,理由是他没有稳定的工作。
“他走了。”阿泉说。
我注意到阿泉那涂着深色唇膏的嘴唇裂开了口子,便在心里暗自思忖:今夜的谈话非同小可。我的身体感染了酒吧里不安的氛围,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阿泉用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凑近我,她的瞳孔的深处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她那嘶哑的声音令我心碎。
“你听,”她热切地小声说,“旁边那个人在疯跑,疯跑,他要追……可是已经晚了。”
我有些忍无可忍了,就站起来结账,女店主殷勤地对我和阿泉说道:
“已经这么晚了,快一点半了,二位要注意别迷路啊。”
她的叮嘱莫名其妙,我讨厌她那黏糊糊的声音。
一到大马路上阿泉就变得很镇静了,虽然到处黑乎乎的,但我能从她的步伐上感觉到她的情绪。我和阿泉都不喜欢拖拖拉拉地漫步,所以即使今天是周末的夜晚,我们也走得比较快。阿泉的高跟鞋在柏油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呼声。她酷爱时装,哪怕在这种情绪的低谷时期也依然穿戴整齐,我从未见过她披头散发的样子。
我们转进了一条小街,这里更黑了,我连忙挽住阿泉的手臂给自己壮胆。这条小街是卖花的地方,路两边那些门关得紧紧的铺面都是花店,我以前也来这里买过花。真糟糕,这里连街灯都没有,我的眼睛有点近视,几乎是被阿泉拖着在走。她是怎么能够看清路的?
在酒吧里,我只喝了一小杯水,现在嗓子干得要冒烟了,大概阿泉也是如此吧。她突然停下了,身体倚着路灯灯杆。
“坚仪,我难受。”
“你不会有事吧?我们回去,到我那里去。”
“你帮我做一件事吧,去敲这家花店的门。”
我按她说的做了,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不清阿泉的脸,我想象着她那表情痛苦的样子。六年了,她和周勉朝夕相处,很少分开。我又敲了一次门。隔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双手将我们两个扯了进去。我们在黑暗中倒在一只沙发上——女人在当中,我和阿泉在她的两旁。
我立刻就被房里的一种香味吸引了。一种令你想起野蜂和白云的花香。有时候,阿泉身上也隐隐约约地散发出这种香味,但远没有现在这么浓。口渴的感觉竟然消失了,我感到湿润的香风拂面,不由得打破了沉默:
“这是什么花?”
“家乡的花。我和阿泉是同乡,我们那座城里到处有金银花。”
“啊,金银花!”我说出这几个字时差点掉下了眼泪。
我看不见女人,我想,她一定是一位美女。我现在知道阿泉身上那种湿润的清香的来源了,我还知道,今夜的危机已经过去了。我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回去的路仍然是黑得厉害。阿泉走得那么快,我死拽住她,我们在那毕毕作响的水泥森林中乱冲乱撞。有时发现没有路了,我们就用力一冲,又冲出一条路来。在两次,当我和阿泉用力猛冲时,我就看到她的Lady?Dior手提包在黑暗中闪烁出星星点点的荧光,接下去就有金银花的清香飘落在空气中。我记得那只手提包是墨绿色的,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我手上沾了一些水藻一样的湿东西。
“阿泉?”我发出梦呓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