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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地(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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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问,这种事问不得。”

阿元不说话了。他心里不安,又很困。他睡不死,每隔五分钟惊醒一下,每次醒来都听见那两张**的客人在黑暗中低声策划什么。他听见两人提到“铁笼”啊,“地牢”啊,“老虎凳”啊等等,都是些阴暗残忍的事物。待他要分辨他们话里的意思时,瞌睡又袭来了。所以他一直没弄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到了半夜,阿元觉察到他的双脚和脖子被分别拴在铁床两头的栏杆上了。那两个人可能已经不在房里了。他试着动弹了一下,那粗棕绳便拴得更紧了。他明白了,他必须一动不动以减轻痛苦。这时他听到了久违的水泡声,他的心立刻静下来了。有一只手在房门那里举着蜡烛晃了一晃,又缩回去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真是可爱的小伙子。”

水泡声是从床底下升上来的,就仿佛他整个人都浸在水中一样,咕噜咕噜,咕噜咕噜。他阿元等了这么久,不就是等这个吗?在这个干燥得处处开裂的城市里,他该有多么幸运啊。他的脚背有点痒痒,可是在这种幸运的美景中,他克制着自己一动不动。

阿元听出来,这个女人是他以前的邻居。她是菜店的营业员,在那条小街上的菜店里,她垂着眼睛卖菜,从来不看顾客。现在她怎么变得这么多嘴了呢?每当阿元要睡着,又被她惊醒。

“这是沼泽还是地牢?”阿元愤怒地质问。

他这样一叫,那女人就不出声了,也许悄悄离开了。

但是水泡声也没有了,阿元的双脚和脖子也自由了。他下了床,走到窗口那里朝外看。

那里是饭店昏沉沉的后院,院当中置放着两架老式水车,两条黑影正伏在木架上车水。他们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元冲动地喊了一声:“我来帮你们的忙!”然后他就从窗口跳下去了。但他并没有落在后院,却落在一个坑里了。他被摔痛了,倒还没受伤。他听到有一个人说:“他还没付旅馆费呢,这种无赖脸皮真厚。他全身又这么干燥,鳄鱼对他不会有兴趣的。城里就没有好一点的货色吗?”

这个人的话让阿元感到很害怕,他一边从坑里爬上来一边申辩说:

“我是来帮着车水的……”

“这里没有水!”那人抢白道,“一百多年前有过,现在只有鳄鱼和蛇了。鳄鱼伏在土洞里,全身的盔甲都消失了,滑滑溜溜的。你是真的想车水吗?好,我成全你!”

他猛力将阿元一推,阿元向前窜了十几步。他停下来,揉揉眼,看见自己站在马路边。他站的地方是新城区的大马路边,一辆车停在他身旁,车门打开,桑伯笑容满面地钻出来了。

“好,好!”他拍着阿元的肩说,“你瞧,蚂蟥没有吸光我的血,鳄鱼也没吃掉你。以后啊,你想去那里就可以去!只要顺着熟悉的路走,随随便便地就到了那里,我说得对吗?等一下,你看!”

阿元看见了黑色吉普车里头的两个山民,那车一闪就过去了。

“今天是星期一吧?阿元,你该去上班了,你是有职业的青年嘛。我们沼泽地,最欢迎各行各业的人。下一次,你只要顺着熟悉的路,爱怎么走怎么走……城里这么干燥,你是坐不住的。”

他俩在十字路口那里分手了。

阿元回到工地,发现工棚旁边的那个深坑又出现了,一群人站在那里围观。阿元走拢去时,一个工友问他:

“阿元,今天清晨我看到有个人跳下去了,是不是你?”

大家都盯着阿元的脸,显出很敬佩他的表情。

“我倒是的确……从窗口跳下去了,不过……”阿元迟疑地说。

“了不起!了不起!”大家欢呼道。

阿元看到有小动物从坑边爬上来了。啊,原来是两只小猪!小猪身上黏糊糊脏兮兮的,散发出阿元熟悉的臭味。阿元蹲下去抚摸它们。工友们敬畏地让出一条通道,两只小动物就从通道跑掉了。

“谁想得到?谁想得到……”好几个人茫然失措地说。

工友们都显出痛苦的神情,有人小声说:“现在非去喝酒不可了。”

于是他们相约着一块离开了。

阿元一个人回到了工棚里。他躺在**,心里想着自己是没有胆量跳进那个深坑的。那种事,只能在错误的判断中发生。像照相馆的新娘那样,自愿滑进无底的深湖,对他来说也是做不到的。桑伯大概看出了他阿元是这种人吧。他总在等,等那些危险错误地降临到他身上。

外面吹哨子了。阿元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跟着工长往那边的工地走去。他想起桑伯夸自己是“有职业”的人,一下子变得高兴了。

“你没去喝酒,我很高兴。你是个硬汉!那几个人都是没息的胆小鬼。”工长边走边说,连头也没回一下。

阿元站在脚手架上眺望这座城市时,便听到无数水泡在气流中响个不停,带水气的风吹在他脸上。他忍不住大喊了一句:

“桑伯,我现在就在这里了!”

他看见灰色的天空向他挤拢来,像要将他压碎一样。

原载于《天南》201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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