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第4页)
眼看着病友们快走完了,蒲三也想跟过去看看。但他被一老头拦下了。
“不,你不能去。那边的空气不适合你的肺。”
“我的肺?”蒲三吃了一惊,“我的肺出问题了吗?”
“我没有说出问题,我的意思是,到了那边,空气就变了。”
“那么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你最好留在这里,你不适合那边。再说这里也需要你嘛。”
老头去追那群人去了。
蒲三钻进树丛,想隐蔽起来,奇怪的是树林里头并不安静,各式各样的人都在里面交谈着,还有人唱戏。他钻来钻去的,却又没碰到一个人。仔细一听,似乎有两个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即,他们能够留下来是多么幸运,现在他们爱留多久就留多久,而那些走掉的人可就一去不复返了。蒲三觉得这两个人说话的口气有问题,他们听起来不像是多么幸运的样子,反倒是像在嫉妒那些走掉的人。大概他们也很想“一去不复返”吧。
“那边的空气到底如何?”蒲三冲着那两人的方向高声说,“有人说那边空气不同,可那边也是京城,会有什么大的不同呢?”
蒲三一讲话,那两个声音就沉默了。而且所有的声音都沉默了,只有风在吹树枝——沙沙,沙沙。他在心里暗暗掂量:是留在这里好呢,还是一去不复返好?当然还是这里好,这里是他经营多年的老巢,要什么有什么,差不多可以心想事成。他不嫉妒那些走了的,他们走了,又有人来,一拨一拨的,古城墙下是块宝地。那老头不是说这里需要自己吗?可见自己是个老资格,是个人物,是这些人的主心骨。
蒲三从树丛里钻出来,走到护城河边,坐在他惯常坐的石凳上。因为内心很舒坦,他的大脑一会儿就进入了休眠状态。远远看去,他很像一个钓鱼的老翁。
月亮突然就出来了,在水面闪着银光。蒲三在似梦非梦的地方想起了他的家人,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的妻子和儿子正在酣睡。他轻轻地对妻子说:“你受累了啊。”可他妻子的模样并不像因他而受累。他分明听到她在那间房里回答说:“我成了一位人物的老婆,这事真蹊跷!”蒲三脸上浮起笑容。
一阵响动惊醒了蒲三,有人坐在同他并排的那张石凳上了,是位女孩。
“是阿忙啊。”
“我从那边回来了,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因为我惦记着您。蒲叔,我总拿不定主意,您认为这对我的病有好处吗?这是个弱点吗?”
“可能这是个弱点吧,一个对你的病有好处的弱点。你到了那边,可又想着这边的好处(并不是惦记我),你要把好处都占全。我们这种病就是一种要把好处占全的病,大富大贵的病,对吧?不过呢,我们也还是做了些好事吧,我们使京城变得美丽了一点。你同意吗?”
“我同意。我崇拜您,蒲叔。您为什么不肯上我家来呢?我想让我父母看看我所崇拜的人。”
“我不愿去。我可不愿在你家睡着了,那真丢丑。”
女孩站起来要走了,她说自己和蒲叔说了话,心满意足了。
蒲三还是坐在那里,他在等小郭。
小郭天快亮时才来。他说:
“早晨的空气多么好啊!我是从东边来的,东边的空气比这里还要好!他们将那边改造成了一个大湖,满湖都是野鸭子。”
“可你为什么要赶回来?”
“因为蒲叔在这里嘛。我应该将城市的变化告诉您。我着急地往回赶,我怕您提前回家了。”
小郭开着他的结红色的出租车消失在马路尽头。蒲三在心里说:“小郭正在开始他快乐的一天。”
蒲三沐浴着早晨的阳光,他在人行道上走得很快。尽管城市已经喧闹起来,他的耳边却仍然响着夜间的低语:“蒲三,蒲三……”
他从饮食店买了大饼和油条,站在路边吃完了,又掏出手巾擦了嘴和手,这才朝马路对面的金融大楼走去。
他到得太早,交班的小伙子很高兴,因为他可以提早回家了。
“蒲伯,夜里有人来找过您了,是一个蒙着面的汉子。他说您不在家里,他问我您到底在哪里。我心里一急,就说您大概在古城墙那一带。其实我也是瞎猜的,我隐隐约约听人说过。他找您会有什么事?为什么要蒙着面?见不得人吗?”小伙子迷惑不解。
蒲三严肃地板着脸没有回答,这是他一贯的表情,年轻的保安并不见怪。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回家去了。
蒲三走进空无一人的值班室,给自己泡了一大杯茶,慢慢地喝着。那人推门进来时,蒲三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我知道您埋伏在这里,这楼里并没有情况,我不过在这里混饭吃罢了。到了下午,从这扇窗望出去,您可以看到太阳一天比一天早地落下。这里面这些年轻人越来越没有耐心了。”蒲三听见自己的语气有点急躁。
“蒲叔,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您到过了古城墙那边,现在又回到了这里。这栋大楼就是为您盖起来的,我一直这样想。您站在大门那里的时候,我看见那根圆柱微微地向您倾斜。”
蒲三抬起头来时,那人已经不见了。走廊里竟没有响起脚步声。
他站起身来,从那扇窗户望出去,看见那轮红日正在冉冉上升。低头再看茶杯,水里的茶叶正飞速旋转,发出咝咝的声音。
原载于《山花》2013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