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1室的房客(第5页)
“你这话让我想起了我和你爹的青年时代,那可是火红的年代。除了这个姓何的房客,谁会有胆量一辈子住在那种地方?但愿他不会对你失望。如今的信息渠道是一天比一天发达了。”
“我是回来休息一阵的,我很快要回那边去。”
我说这句话时刚好被爹爹听见了,他从外面进来。
“为什么急着回去?你应该同我们多待些时间!”他大声说,“你越是制造些障碍,同他的沟通反而越顺畅!”
“爹爹您在说谁?”我吃了一惊。
“没有说谁。我是指一般情况。”
他们两人的话令我产生了不安。居然连两老都只关心老何对我的看法,我又还有什么理由赖在家里?还有就是,我在这之前从未向他们透露过我收了一个房客,他俩是如何同老何联系上的呢?很显然,他俩都同老何很熟,尽管爹爹想遮掩这一点。
“你们同老何常联系吗?”我假装满不在乎地问道。
“嗯。”母亲回答时又垂下了眼睛。“那人可是个优秀的人才!”她竟然用了“人才”这样的字眼,我听了觉得非常刺耳。但我又不愿意继续询问她,那样会显得我太没有格调了。
我早早地上床睡觉。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出现我公寓里的那个被毁坏了的阳台,每次都有个黑影站在那缺口前,似乎要往下跳。我凝神细听,却听到爹爹在客厅里说话。
“我们家童童太让人失望了!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既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倒不如不回来。不过他不回来我们又想念得慌。”
他还说了些完全不符合他的身份的话,我听了有点烦躁。幸好他的声音小下去了。他和母亲不知在那里密谋什么事,我估计是我不感兴趣的事。爹爹的话让我回忆起我小时候他带我在雪地里行走的情形。白雪茫茫的,我们走啊走,他忽然就扔下我跑了。我追不上他,满心羞耻地哭了起来。我站在原地,变成了雪人。是邻居将我抱回他家,设法使我活了过来。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来?这件事同老何有关系吗?也许是有关系的。如今这个世界里的信息渠道是多么的完美,不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会在空中划出那个动人心弦的图案。此刻老何在干什么?
慢慢地,我变得很害怕同父母交谈了。因为每次一交谈,他们总是很快地将话题扯到老何身上去。似乎是,谈其他事他们的兴趣都不高。母亲直截了当地说起老何,爹爹则总是拐弯抹角,含沙射影地说他。
往往是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晚餐时,他俩的话匣子就要打开了。于是我尽量少开口,吃完就去厨房洗碗,站在厨房里磨蹭好久,拿一块抹布这里抹一下,那里抹一下,起码待上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我就大声哼着进行曲到浴室洗澡,洗完澡便进卧室,上床。我几乎天天上演这出戏。两位老人拿我没办法,他俩不时使着眼色说些这样的话:
“心中怀着某种理想的人就是与众不同嘛。”
“真想重返青年时代啊。”
“我嘛,老想同他直接交流一下,可走到那门口,看见门上挂的红箭头,我就心慌了,就打了退堂鼓。”
“没想到我们还真的等到了这一天。这下真欣慰:童童在,他就在。”
我并不讨厌他们说这些,我是讨厌自己。我只要一开口,就会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来,过后就后悔不迭。看来我不适合谈论关于老何的话题,我的这两个谈话对手太灵活,太老奸巨猾了,他们总能戳到我的软肋,或让我生出烦恼。
终于,我对这种家庭生活产生了厌烦。在这里,我的失眠症虽有所好转,可是那是什么样的睡眠啊!空空洞洞的梦境;夜半时分就如同从死亡中醒过来一般,充满了莫名的后怕;还有凌晨的老蛤蟆叫,那蛤蟆像是被关在一个公墓里头,叫起来地动山摇……当然,住在父母家,那种紧迫感就消失了。可不知为什么,现在我却情愿回到那种紧迫的生活中去。我情愿,就像老何说的,“每天在密密麻麻的信息中呼吸”。那种呼吸是踏踏实实的呼吸。而现在,我生怕在沉睡中窒息,或整个呼吸系统完全麻痹。
当我做出很随便的样子,对两老说起我要搬回到801公寓去时,他俩却显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这就走吗?前天我去买菜路过你的小区,进去了,从楼下往上看了看,你的阳台根本就没修好!”母亲提高了嗓门说。
“最近变化无常,”爹爹愁眉苦脸地接着说,“有好几次,我觉得自己要发心脏病了。现在可不是发病的时候,因为童童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啊。我心头压着一座山。”
我知道他俩是害怕寂寞。其实他们大可不必害怕,即算我搬回去了,他们对我的一举一动不还是了如指掌吗?我对老何的心情是矛盾的,他们也是。我感到他们希望我在这件事上卷入得越深越好,这样他们就有更多谈话的资料,以及种种预测游戏,他们最喜欢这个。
今夜月黑风高,我想起了801室的房客老何。夜半时分,我那个小小的套间会不会被疯狂的信息挤爆?会不会来一次窗台坍塌事件?我暗暗佩服老何在乌龙山练就的功夫。
我站在屋外的小街上,凝视着从小熟悉的铸铁邮筒,仿佛听到有一窝小水鸭在邮筒里发出梦呓的声音。有一位老人过来了,他是我从前的小学老师,多年不见了。
“这个邮筒总是在这里的,有五十三年了。”他轻声说。
“是啊,老师。您对信息方面的事在行吗?”
“小童啊,如果我没猜错,你在为失眠苦恼吧?你这么年轻,也害上了这个病。不过这可是件好事,你不要悲观。到处都是失眠的信息。比如这个邮筒里,到了深夜,就响起脚步声,来来回回的。我们这里,夜间常年醒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的老师悄悄地消失在小街的尽头,他就像我的一个思乡之梦。
在父母家里,我的虚幻感日日增加着。这虚幻感是老何发射到我这里来的吗?我不能在此地待下去了,人生太短促,要抓紧每一个机会。明天吃完早饭,我就收拾东西回801室。不论老何在不在那里,我也要回到自己的家。
黑暗中,有一只老鸭摇摇晃晃地走在我的前面。
原载于《大家》201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