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1室的房客(第2页)
“你对自己的定位很有把握吗?”我问老何。
“不,我没有把握。我随时调整。今天又摘掉了一个箭头。”
“这种日子不是很难熬吗?”
“可是有幸福啊。只要有可能,所有的人都想得到幸福,对吧?”
我暗想,我也想得到幸福。可是如果像他这样过着没有定准的飘浮的生活,我会要发疯。他是从何处得到使他如此镇定的信心的呢?除了买菜买米,白天他大概也不怎么出门。他打扫房间,做饭,然后坐下来喝杯茶,“思考”一下,将某个箭头拿掉,或换个位置,忽然就得到了幸福。还有他那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恐怕也是幸福的一部分?
“是有一点难熬。”他叹了口气,“尤其在失去联系的时候。”
“同谁失去联系?”
“同乌龙山。我不是总能得到信息。有一次我住在一个地下室的单车库里,我将那一百多辆单车全挂上了箭头。不过那种时候很少。一般来说,我是个幸运儿。您瞧,我过得很好。”
我想象他在黑暗的单车库里一部单车一部单车摸索过去的样子。那种景象令我头晕。我绝对不能像他这样生活。
他又往阳台上去了,面对着那一片黑暗。不,也不完全是黑暗,有一些星星呢。我觉得在他的眼前,星星也不应该出来。但他悠闲地站在那里,点上了一根烟。他多么沉稳,没有人能够动摇这个人。他听到了星球背后的爆炸声——一声,两声,三声。
我回到房里静坐了一会儿,准备上床。
就在我伸手去关掉台灯时,床头柜边上的那个箭头猛烈地颤抖起来,硬纸片发出唰唰唰的响声。房间里不可能有风,这是怎么回事?我关了灯,决心不再理会它。
可是在黑暗中,它闹得更起劲了,像皮鞭在空中炸响一样。老何啊老何,我无奈地黙念着,希望他能给我带来安静。我怎么敢拿掉他的标记呢?我也不敢起来,因为那声音太邪乎了,我心里一阵阵发紧。纸片如果不是在大风中自己刮擦,怎么会发出响声?那不是一般的硬纸片,是老何从乌龙山带来的啊。现在满房间都是那种声音了,也不知他究竟在房里贴了多少个箭头。他真是个可怕的人。
阳台那里有了响动,是他将通往阳台的门关上了。这时我房里的噪音突然一下停止了。但我感到遗憾。为什么?说不清,就好像期盼着某种险情,做好了赴死的打算,忽然发现是场误会。
在这个死一般空虚的夜里,我睡不着了。
老何却睡得很好,我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镀铬的门把手上有一点亮,我将自己的意念集中在那一点亮上头,以抵抗黑色的潮水。他已经来了五天,这是他来之后我第一次失眠。我竟以为他能治好我的失眠,这有多么幼稚。
又过去了至少两小时。这一次的失眠同以往不同。以往,我总是昏昏沉沉,时睡时醒。现在我躺在**,脑子里异常清醒,一点睡意都没有。也许我该起来到外面去走一走?我刚起这个念头,客厅里就有了响动,是老何起来了。
“小童,您要下楼吗?我可以陪您。”
我没有开灯,摸索着穿上衣服鞋子,同他一块出了门。在电梯里,我才注意到他背着一杆猎枪。怎么回事?“我是猎人。”他说。
我头重脚轻地同他在小区里游**。不过,这比躺在**翻烙饼还是舒服多了。我们后来出了小区,前方有一片柳树林,那是我常去的地方。在星光满天的夜里,那树木完全变了样,树干树枝全都变成了惨淡的白色,一派哀伤的气象。
“那桥下的瓦房里住着我从前的邻居。”老何说。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知道柳树林里根本没有桥,更不用说瓦屋了。
但是老何镇定地走着,不时拨开柳枝的缠绕。
突然,一阵强烈的睡意向我袭来,我差点跌倒。老何伸手搀扶了我一下。他问我能不能坚持,要不要回公寓去。“没问题。”我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回答他。后来的事就变得难以讲述了。
似乎是,树林里真有一幢瓦屋。主人是一位老汉,头上包着白头巾。我和老何坐在老汉那灯光雪亮的客厅里。我开始打瞌睡,他们让我伏在那张八仙桌上睡。我不断地被吵醒,因为老何在用他那杆猎枪射击。他每射一枪,就同那老汉低声地交谈一阵,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有几个字他们重复得太频繁,我就听清了,那几个字是:“探测方位”。老何在用猎枪探测方位?我精疲力竭,没法思考。
那猎枪现在到了老汉手中,他正在瞄准。在他十来步远的对面,老何紧靠白墙摆成一个“大”字。我完全清醒了,我看见老何神情严峻。
老汉共开了三枪,子弹都被墙壁吃进去了。他将猎枪丢在脚下。
老何跑过来同老汉握手,说着感谢的话。
“有什么好谢的呢?”老汉说,显出无奈的神情。
“当然要谢谢您。”老何坚定地说,“我刚才已经成功了。”
老汉“啊”了一声,朝椅子里坐下去,他脸上的表情立刻显得轻松了。
这时我隐隐约约地听到门外有子弹在空中呼啸而过的声音,那就像是对屋内这种射击游戏的呼应。老何当然早就听到了,他正在微笑呢,这老滑头!
我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老何背好他的猎枪,果断地推了我一把,说:“回公寓睡觉去。”
我困得要命,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紧盯着前面老何那模模糊糊的身影。每当一颗子弹从我们上面穿过,他就兴奋地鼓一下掌。
我们进了电梯,我就靠着轿厢的壁入梦了。是他将我用力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