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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他扭转脖子严肃地说,但很快又厌烦了,挥着一只手道,“快走!快走!我没有心思管你了。”
电梯往下降的时候,我以为末日来临了呢,我居然呜呜地哭出声来。什么乡下的儿子啊,退休金的问题啊,藏在墙壁洞里的存折啊,十三楼房客借去的五十块钱啊等等要紧的事全不在我心上了,我一心一意等着那撕心裂肺的一声巨响。可是电梯只是像平常一样轻描淡写地响了一下,指示灯提醒我到了。我慌慌张张地走进办公室,倒在**就睡。
早上上班的时间很快到了,人们纷纷从办公室窗前经过,吃惊地将头伸进来打量我,那些小小的脑袋很像骆驼脑袋。我睡我的,我顾不得这么多了,让他们去说闲话好了。最难受的是睡不着,夜里看见的景象太恐怖了,那个洞一直就通到我的办公室,也许此刻那姓马的小子正在看我呢,还有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啊。我咂吧了一下嘴。想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这么大一栋楼里的人全糊里糊涂,只有一个夜鬼是清醒的,我们这些人死了还不知是怎么死的,还有比这更可悲的事吗?可是我又离不了这里,连乡下的儿子都等着我把他接到城里来呢。我的老家在戈壁滩边上,那种地方啊,火烧云倒是漫天飞舞,要找一棵树却得走上十几里路。我在每封给儿子的信里都嘱咐他千万别出门,以免被沙暴掩埋。我就这样在**翻过来翻过去地贴烧饼。
我躺了三天,桌上邮差送来的书报都堆成了山,房客们敢怒不敢言地从窗口看着我,让他们看吧,这些白痴,他们找不到人来接替我的,谁能像我这样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拿最低的工资呢?他们心里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不敢来指责我。现在他们就是解雇我,我也不在乎了,说不定还是种解脱呢,否则不就会被压在这座大厦下头吗?第三天下午我看见那些房客开始交头接耳了,大概他们的忍耐力到头了吧。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又对这栋楼生出了深深的眷恋。我在这里工作二十年了,每个人都熟悉我;几乎每天,我都要乘电梯上楼去遛一遛,我不进人家的房间,就在过道里站一站,看看城市的风景;我还整理那些信件,将它们排列在窗户的玻璃上待人来取,每封信上的地址姓名我都仔细地看一看,把它们记熟,在脑子里排队;如果来了陌生人,我就缠住他左问右问,一心想要他露点马脚出来,也好显示我的权力。在我的心底,我认为这样的生活是很有意义的,这种感觉一直保持到三天前。那么现在一切是如何改变的呢?就因为那天我脑子糊涂,在顶楼房客小马的诱骗之下去了他家里,他让我看了他房里的一种奇怪的景象吗?很有可能那是他设下的骗局,三十层楼上怎么会出现那样的洞穴呢?也许是他趁我头脑不清醒,通过心理暗示让我脑子里产生了那种古怪的画面。想到这里我就一下子坐起来了。我坐起来时,正好小马走进我的办公室。小马的样子大大改变了,他穿着西装,打着鲜艳的花领带,脚下是崭新的皮鞋,头发梳得溜溜光,乍一看,我还以为是小马的兄弟呢!
“你这老家伙,居然装起病来了,白白浪费大好的时光!”他重重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你把自己打扮成这个样子,会女朋友去啊?”
“当然啊,”他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要抓紧享受生活啊。”
他想起了什么,一看表,猛地一转身。雄赳赳气昂昂地往街上走去。他一走我就恢复了正常的工作,房客们自然如释重负。
小马那天在外面**到半夜才回来,他的新西装被人扯破了,右边脸颊上有四个紫色的指头印,一只眼肿起老高。他走进来往我**一倒,用带哭腔的声音不断地说:“窝囊呀,窝囊呀,倒不如死,倒不如死……”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回想起他伏在地上同那洞穴对话的景象,模模糊糊地感到了一些东西。
“你和我上去看那个洞吗?”他忽然用十分镇静的声音问道。
我们站在电梯间里时,他始终用两只手轮流捶打自己的头,又死命跺脚,好像恨不得跺出个窟窿来让自己掉进去似的。我跟着他出了电梯又进了他的卧房,我看着被收拾得精精致致的卧房大吃了一惊。他却不珍惜自己的劳动,往**一倒。两只脚一阵乱抖就将皮鞋抖在**了。
“你再去那边搬搬那桶子看。”他双手枕在脑后,嘲弄地对我说。
我走到大柜边上那个深洞所在之处,用两只手去提那铁桶。没想到那铁桶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我又将桶子的底部仔细看了一下,并没发现什么螺丝之类的东西将它固定在原地,到底是怎么搞的?我朝它踢了几脚,它还是蔑视地一动不动,将它下面的洞遮得严严实实的。
“没想到吧,”他冷笑一声,说,“那洞里有股强大的磁力,铁桶被吸住了,靠人的这点可怜的力气是搬它不开的。只有当我漫不经心的时候,磁力才会自动消失,就像上回那样,但是现在我的心情太急切了,所以它就拒绝我了。这下你明白了吧,它不是一个安慰,它不能安慰人,安慰这样的字眼太庸俗了。”
我觉得他处在极其混乱之中,这个可怕的深洞,这个将他吓得脸发白的魔窟,的确是他的安慰啊,人遭遇到了这种事该怎么办呢?我不是也被卷进来了吗?他很严肃、很忧郁地看着我。
“你今天上哪里玩耍去了?”我说,想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我能去哪里呢,还不是我父母那里,我早上一时心血**就想重新做人。开始那半个小时还好好的,后来我就原形毕露了,不知怎么就和两老扯打起来,他们真是把我往死里打,说要‘好好教训一下这小子’。后来邻居还报了警,因为挨打丢丑的是我,警察就不好再拘留我了,要不然我现在就在拘留所。我躺在这里就忍不住深思这件事:我是怎么变坏的呢?我看啊,根子还在那个洞上头。每回我看过了洞里的景象之后,就变得浑身是胆,像一头牛一样有劲,不过这只是种幻觉,一遇上事我就变成了乌龟。洞里那些风景就是让乌龟生出狮子胆,一种徒然的英勇。这样的事你能明白吗?”
“我不明白,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
“站在干岸上对落水人说风凉话当然有意思嘛。你还是等夜里再来算了,我需要平息一下情绪。”
那天夜里我又到了顶楼,但是小马的房门关得紧紧的。我第三次敲门时,旁边的一张门开了,暴眼珠的男人冲我破口大骂,说我同小马一样,都是**犯,还说我们这样下去会搅得这栋楼的人永无宁日。
“我看见你装病就知道你和隔壁这小子吊上了。”他恶狠狠地说。
我只好回来睡觉。夜里又醒来两次,都是被喊声惊醒的,楼里有人喊救命。我条件反射地逃到外面马路上,却又看见楼房稳稳地立在面前。这样折腾两次之后就累坏了,任凭那人再喊得声嘶力竭也懒得动一动,只顾睡。
小马的事情已过去半年多了,现在他还是每天从我的办公室前面经过。他又变成了以前的那副老样子,懒懒散散,衣着不整。他看见我就垂下眼睛,我看见他就扭过脸去。我们彼此太了解了,就像两个敌人熟知同一桩阴谋一样。
1999年于长沙英才园
原载于《青年文学》1999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