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顶层(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顶层

“住在三十层楼房顶层的人们夜里睡觉时会不会有烦恼呢?”从前我经常思考这个问题。我住在喧闹的市中心的办公室里,我的办公室就是传达室,里面一张桌子,三把简易折叠椅,一张床。我在桌子上收发信件,夜里睡在**。我看守着这栋三十层的公寓楼,这栋楼里人人都认识我,他们叫我老朱。

每天,这些熟悉的面孔都在我面前来来往往,他们都是些沉闷的人,就连小孩子都是垂着头走路,书包将背压得弯弯的,一脸老气。当他们出了大门,走远了的时候,我心里就有种解放的感觉。

有一天半夜我睡不着,就爬起来乘电梯到了顶层。我站在狭窄的楼道里,周围有六户人家,都紧紧地关着门。我的目光转向窗外,在下面,城市在闪闪烁烁,如同草丛中藏了很多萤火虫,真是世外桃源啊。我正打算下楼时,右边的一扇门慢慢打开了,一个年轻人的身子从门里探出来。他一点都不吃惊地看着我(在这夜半时分!),他甚至还用责备的眼神打量我(我不知道他因为什么事对我不满)。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姓马,他的目光浑浊、迟钝。虽然我每天在传达室看见他,心里还是无端地有点害怕,我竭力挤出一个笑容,匆匆地说:

“啊,对不起,我要下去了,再见!”

“站住!”他命令道。

现在他完全站到了门外,在楼道的灯光下显得很兴奋的样子,他只穿着短裤和背心,虽然初夏了,这楼上的穿堂风也够冷的。

“你既然来了,就该陪陪我。”他很干脆地说,朝我走近了几步。

“睡不着吗?有烦恼?住在这样超脱的地方还心情不好?”

我掏出香烟,递给他一支,但被他拒绝了。

“有很可怕的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突然又大发脾气地说,“这种地方怎么能住!可以说根本就无法入睡!真是没有尽头的煎熬啊!”

一阵风吹过来,他冷得缩成一团,却还是坚持站在那里不动。我知道他是单身一个人,也从未见他带女朋友回来,就提议去他房里坐一坐,反正我也睡不着。他迟疑地望着我不肯去开门,口里反复地说:“可怕!可怕啊!”

“谈一谈吧,将心里的事讲出来就好了。”我同情地说,伸手去拍拍他的肩头。

我的手一挨上他的肩膀他就往后一跳,吃惊地看着我。

“我可不喜欢别人来碰我!不过你倒是可以进房里来看看那个可怕的东西。”

他面对着我向后退,伸出一只手从背后开了门,他这种姿态让我很不舒服。

“你进来,你进来。”他在门口侧着身子用一只手把我往里扒。

这是两间的单元房,房里没开灯,我们置身的这一间大概是他用来做餐厅的,这一间的后面才是卧室。黑暗中弥漫着剩饭剩菜的味道,小马说灯泡坏了,随即拿出一只手电筒朝天花板上乱晃了几下。我坐在他随随便便用脚踢过来的椅子上,心里感到十分压抑,压抑当中又有种蠢蠢欲动的好奇心。这个人,夜里被恐惧折磨得那么苦,他把我喊进来总不是为了耍弄我吧。他在餐桌前站了一会儿,告诉我他现在还没有勇气带我去看那个可怕的东西,他已有两夜未合眼,精疲力竭,既然我进来了,不妨充当一会儿他的守卫,以防他睡着了后屋里出什么事。他说着就走进了里面那间房,还特地闩上了门。我看见灯光黑了又亮,重复了三次,像给谁打信号似的,然后就静悄悄的了。

真荒唐啊,我傻瓜一样坐在这间脏兮兮的房里,而他在里面睡觉。我当然可以走,这个年轻人不过是夜里睡不着觉而忽发奇想把我叫了来的,我用不着对这种玩笑太当真。虽是这样想,我还是像中了邪一样坐着没动,大概里屋的人也估计到了我不会走,见鬼,他怎么估计到的呢?我站起来伸了伸腰,然后走到窗前,打开窗子,让一股风吹到我的脸上。我向下一看,真奇怪,到处都是灰灰白白的一片,什么都分辨不出,和我在过道窗口看到的完全是两样。这种灰灰白白的风景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我连忙关了窗子,退回到那张椅子上。我有点意识到了,大概住在这么高的楼层的人看到的夜景是令人很不舒服的,难怪这小马要失眠。我将耳朵凑在小马卧室的门上听了一会儿,听见他正在里面打鼾。看来我实在是该走了。我轻手轻脚地绕过桌子向房门走去,然而我开门的声音还是惊醒了他,卧室门立刻大开,灯也亮了。

“站住!”他在我身后说,“过来!”

我转身回来,进了他的卧室。我看见他的床比狗窝还乱,到处是失眠的痕迹,毯子垂到了地上,枕头下有两只啃了一口的苹果。甚至有一只皮鞋到了**。他打着手势让我跟他走到衣柜后面,那个角上放了一只大铁桶,铁桶里装满了脏衣服。

“搬开这个桶子,”他命令道,“然后朝下看。”

我弯下腰照他说的做了。桶子下面是一个洞,我凑过去一看,马上又弹了回来,全身无力地坐倒在地上。一瞬间我深深感到我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如履薄冰”这句成语反复地在我脑子里出现。我看到的景象太难以形容了。总之,我看到了这栋大楼的内部结构,从三十层一直下到第一层,情形万分的危急,楼房的倒塌在即。现在我的腿子发软,连走出这间房子都不可能了。我的理智一定是不起作用了,不然我应该想到,我看到的一定是一种幻觉,完全不可能的事。

我从眩晕中恢复过来时,发现小马正伏在地上,将头部伸进那个洞去细细察看。他看一会又扭转脖子面向着我,口里感叹着:“啊,这种折磨,像一把锯!你说谁能忍受得了?啊,这样严重的事,哎哟哟!”他的脸拉得长长的,给我一种骷髅的感觉。房间里的地面发出“喳喳”的响声,摇晃开始了。我闭上眼,等待那件逃不脱的事;我等了一气,晃动仍然很轻微,不聚精会神就感觉不到。小马还是伏在地上唠唠叨叨,那种样子就像在同情人谈话:“为什么一点都不放松?摆来摆去的,像个**,干吗你?以为我离不了你吗?我早看出你想绝了我的路,呸!怎么,你又发出那种声音了,公墓里头的回音一样,第十五层的天花板处已经开始崩溃了吗?啊,啊,我实在是不放心啊……”

我的神志渐渐恢复,我打算趁他同那洞穴或洞里的怪物交谈之际不辞而别,我轻轻地走到门口。但他太敏感了,什么都瞒不过他。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