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2(第3页)
他吹胡子瞪眼地咒骂他。
“到处涨水,你往哪里打电话?你想搞叛乱吗?”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上楼去了。远蒲盯着他靴子上的湿泥巴,判断他是刚从外面来他家的。他抬起眼看着水气朦胧的天,耳边传来风暴咆哮的声音。似乎周边地区全是狂风暴雨,只有他的家这一块平安无事。就在刚才,他还打算去旅行呢。家里住了这么多人,冰箱里的食品马上要吃光,下一步怎么办呢?他不能确定这些人是不是带了食品来,要是没带,灾难可就要来了。他又记起那只黑山羊已消失了两天了,那狡猾的小东西可能是有预感吧。
他在客厅里又打了一次电话,仍然没有声音。沙发上还留着老乔的血迹,老乔却不可思议地一下子就消失了。几十年前,他那位古怪的叔叔离乡背井来到这片土地上,他究竟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现在他又将自己引诱到这里来,让他经历这些困境,他真是个死不瞑目的魔鬼!看了老乔的下场后,远蒲也不是没有产生过回家乡去的念头,只是他觉得自己来这里之后已脱胎换骨,无法再适应家乡的生活了。一个人被改造真是一件容易的事,比如此刻,他就盼望着重返怀特先生的那张床,只要夜间可以睡在那上头,即使生命受到威胁他也愿意。想到这里他就起身往楼上走。
楼上静悄悄的。客厅里那些工人全都伏在桌子上睡着了,农场主也在藤椅上打瞌睡,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远蒲溜到怀特先生的卧房,看见有个人直挺挺地躺在**,那人连鞋也没脱。他就是刚才推倒他的大个子工人。远蒲心里很失望,他只好钻进了怀特太太的卧房,在那张同样简陋的**躺下,等待某种情况出现。他躺了几分钟,就听到壁柜里头有种“咯咯咯咯”的声音传出来,他立刻记起了两个白色的老年人体模型。即使在大白天,房里还是黑得同夜里一样。他起身将窗帘全部拉开,房里才稍微亮了一些。当他仔细听时,那种“咯咯咯咯”的声音还在。于是他走过去,屏住气慢慢拉开壁柜门,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东西就砸在他脸上,他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定睛一看,模型还是模型。他站起身,将这一男一女重新摆进壁柜,喘着气回想着刚才的惊吓。他转过身去看木架子上的小圆镜,他将镜子拿到窗户那里,但镜子里头没有自己的形象,却赫然出现了那头棕熊。棕熊的模样同他前次看见的相同,也是开了膛,四肢被钉住。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镜子呢?他把镜子放回去,心里思忖着:这位女人住在这种血淋淋的氛围里,神经可够坚强的。
“这样好的天气,你不睡觉,折腾些什么呢?”
“我只是对怀特太太的一些念头好奇。”
“这怀特太太是一个妓女,同谁都乱搞。”
“胡说八道!”
远蒲很讨厌这个人,就从他身边擦过,走到外面走廊上去了。
他气馁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远方隆隆的雷声还是在响着,也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闪电。不知谁居然在走廊上吊了一串风铃,现在正嘲弄似的发出叮当声。也许真的只有他这里是个安全岛了。远蒲想着他的安全岛上的情况,心里成了一团乱麻。门“咚”的一声响,什么东西闯到他房里来了,扭转头一看,是那只失踪了的山羊。山羊在桌子底下缩成一团,显然是病了。一会儿它口里吐出了一团泡沫,泡沫挂在下巴上,显得怪可怜的样子。远蒲坐在对面同山羊对视着,内心被同病相怜的情绪压倒了。他记得这只山羊刚来时是那么生气勃勃,不停地找东西吃,到处拉屎,但几天工夫,它就成了这个样子。还有那只棕熊,还有住在这屋子里的老乔,这一切真可怕。这个圈子,越来越向他缩紧了,他该怎么办呢?他自言自语道:
“叔叔啊叔叔,你到底要从我身上榨出什么东西来呢?”
他的声音一出口,自己就吓了一跳。他连忙看那只山羊,山羊已经倒下去了,正在做最后的挣扎,隔一会儿后腿便踢两下。远蒲不忍看下去就向外走去。
他沿着草地中间的那条小路一直朝前走,他听见那些人在二楼的窗口严厉地呵斥他,勒令他返回。他低着头还是走,他的眼睛发直,脑子里轰轰响,很快他就到了草地的边缘,乔木林开始的地方。眼前一片晃眼的黄水。昨天他还听见吉普车从这个方向开往他家,今天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呢?再一看,树林里头游着很多黑天鹅,比原来多得多,它们庄严地游来游去,好像是在从事一桩什么事业。忽然,他眼里晃过一片天蓝色,他怀疑是幻觉,眨了眨眼,没错,真的是怀特太太,她穿着天蓝色的绸裙坐在一叶小舟上。远蒲猛喊了几声,她扬手向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她的船驶进了树林深处。远蒲始终没看见船上有船夫。为什么她不过来向他解释一下呢?先前给怀特太太的小船让道的黑天鹅又聚拢来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它们虽然默默地不出声,远蒲还是觉得它们在威胁自己,所以越来越不安。他抬脚往东边方向迈步。
他沿着树林往东走了好久,一直到了树林尽头。他记得这个地方原来有条马路横过,马路的那边就是农场,现在却既没有马路也没有农场,只有连到天边的黄水,那大水离他脚下的草地不到一百米,可以看出还在慢慢上涨。远蒲醒悟过来他的安全只是暂时的,他转身打算跑回去。
远蒲看见他手里拿着书,他身上不知怎么古怪地穿着一件睡衣,毛茸茸的胸膛敞开着。
“梦想就快成真了。你这只山鸡,你跑到哪里去?”
“涨水了。”远蒲说。
农场主示意他跟他回家。走了一会儿,他指着远处停在小路上的鲜红的小汽车问远蒲认不认识。远蒲认出那是怀特的小车。
“他们回来了?”远蒲有点兴奋。
“只是他们的车回来了。他们把房子托付给我了。房里那些书可说是无价之宝。”
“就连这类事书里也有记录吗?”
“当然啦。我们同属书里记载的那个家族。”
远蒲闻见浓烈的汗臭味从农场主多毛的身体里散发出来,他认出他穿的这件睡衣是怀特先生的,所以穿在他身上有些嫌小。
“要不了几天,我们就会把这套房子搞得像猪圈。”农场主似乎在自言自语。
“怀特夫妇怎么样了?”远蒲问。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他们已经解脱了。真是一对善良的好夫妻。”
在远蒲自己的卧房里,那只黑山羊终于死了,不知怎么刚一死就有腐臭的味道弥漫开来。仔细一看,羊的肚子那里已经开始流脓了。他想立刻扔掉它,又怕沾上传染病毒,就从衣橱里找出一双手套戴上,然后才去搬动它。山羊意想不到的沉,他跌跌撞撞的差点被绊倒了。走一走,歇一歇,终于将它搬到后院的灌木丛那里扔下,他回转身打算找把锄头来挖个大坑。无意中一抬头,看见二楼的窗户全开了,工人们都站在那窗口看他,农场主也在他们中间,他正抽着那种很大的雪茄,隔了这么远,远蒲还闻得到那呛人的烟味。
远蒲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听到不知是谁在说:
“他还戴着手套呢,可够冷血的!”
他想说:“不是我。”他的嘴巴动了动,说不出来。说了又有什么用呢?那一双双瞪着他的眼睛,不就等着看一件事吗?他硬着头皮走回自己房里,止不住“怦怦”的心跳。
他想起农场主说的“解脱”这两个字,眼前似乎又有一片新的前景呼之欲出。
2001年6月25日于长沙英才园
原载于《芙蓉》2001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