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的遭遇2(第4页)
他就要到家了,绕过那家商场就是他的家,他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脑子里乱得很。他掏出钥匙来,但是门没有锁,莫非来了贼?没有,是秀梅回来了。秀梅怎么在上班时回家了呢?她的手提包放在桌子上,旁边还有她买回来的菜,显然她并没有被解雇,这是一件好事。她一定在厨房。长发走进厨房,却看见那个警察。
“好哇,你私闯民宅!”长发一下子又变得兴奋起来。
“嘘,不要这么叫,我是来做客的嘛。我看见你家门没关,就进来了。怎么样?你最后决定了没有?”
警察将他家的煤气灶一开一关的,弄得一屋子煤气。长发皱着眉头想离开厨房,又怕秀梅来了看见这个人。他压低了声音说:
“我把家事安排一下就同你去,还不行吗?”
“当然行,我要的就是这份自觉性。你现在磨磨蹭蹭的,将来一到了那种地方啊,人家赶都赶你不走!你家墙壁上的那个老头就是这种人。我现在要走了,你站在厨房里不要动。”
警察走了一刻钟后,长发才慢慢从厨房出来。他看见秀梅坐在小凳上择小菜,聚精会神的样子,就问她刚才看见谁从房里出去没有。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尖酸响亮地说。
长发不敢再问她,走到门口,往街的两头张望了一下。秀梅很讨厌他这种样子,就说他一定背着她做下了见不得人的事,要不那些个钱是哪里来的呢?她唠唠叨叨,又说情愿受穷也不愿用来路不明的钱。长发就对她吼了几声,说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家了,到一个好地方去,永不回来。秀梅一点都不吃惊,冷笑着说:
“这件事,我早料到了,你家祖祖辈辈都是这种德行嘛。我不怕,我是有准备的,像我这种人,难道还会穷死吗?”她扬了扬头。
“我并没有说要卸掉家庭的担子,去那种地方也是为了赚钱。”长发辩解道。
“墙上这老头子当初也是这样想的。”秀梅嘲笑道。
“这么说你不赞成这件事?”
“呸!我没有说过这种话,这事还是我先想出来的呢!我会不赞成吗?瞧你这副样子,灰头土脑的,本来也只配去那种地方,城市里面看来是不会有你的位置了。这事我想了好久了,以前一直没说出口。”
秀梅端起一簸箕菜,从长发身边擦过,到厨房洗菜去了。长发再次打量墙上父亲的相片,见相框上已蒙了一块黑布。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十分阴沉,现在他真的是无路可走了,他反反复复在心里问自己:“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已经不对任何工作抱希望了,也许如秀梅说的,这里是没有他的位置。他的心飞向了边疆,虽然边疆也并不是一个他应该抱希望的地方,等待他的是另一种苦役。那又有什么要紧呢?父亲不也在那种地方活了好多年吗?他想到此处就爬到**,将相框上的那块黑布扯下来。黑布下面那个人的表情吓了长发一大跳,他差点一下从**滚下来。那个人对他怒目而视,大张着一口牙,好像要把他吞下一样。秀梅听到他弄出的一连串响声,连忙跑进房来看。
“这、这是怎么回事?”长发结结巴巴地指着相片问。
“原来是这个,我不过换了张你父亲的照片,还是从那个熟人那里拿来底片冲洗放大的,你怎么这么吃惊,连父亲都不认得了吗?”
“我、我、我……”长发憋了半天,一下子泄了气。“我还是走吧。”
他开始清理自己的东西,除了衣物用品之外,他还将父亲历年寄给他的贺卡全放进了包里。另外还有一本家庭开支的最新账目,长发一贯有记账的习惯,这本最新账目上只有寥寥几笔账,长发不知出于什么情绪要把它放进旅行袋。他记得最后那笔账是“收入四百元”,当时那几个字给他带来多大的温暖啊。另外还有女儿梅梅的一本成绩册,他多次作为家长签过名的小册子,他也收进包里了。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一下也没有抬头看墙上。他心里想,秀梅将父亲这样一张恶劣的相片挂在壁上,这一着实在是做得卑鄙。他也是自作自受,谁让他将那黑布拿开呢?随身用品很快就收拾好了,他朝着厨房高声说:
“你也不用弄菜了,我这就走,不在家里吃饭。”
秀梅从厨房里出来,将水淋淋的双手在围裙上揩着,眼里在回忆什么事。
“有什么事吗?”长发生硬地问。
秀梅的样子很着急,又很窘,口里轻轻地叨念:“该死!想不起来了……”
长发就坐下来,要她慢慢想。
秀梅翻了翻眼问他:
“你会给家里写信吗?”
“你还在乎这个呀?不写!不过我会寄钱回来的。”
“寄钱?哼,到时恐怕是心有余力不足了。你赶快走,那人在厨房窗口窥视了好几次了。”
长发同警察上了火车,那火车并不是去边疆。却是向着相反的方向开的。夜里长发在车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轮惨白的圆月,圆月下面,那些同他作对的人都出现了,那些人渐渐朝他围拢过来。长发又一次变得很兴奋,很热烈,他的目光看着远处的灌木丛;他感到自己身体里的一样东西正在被这些人慢慢挤出来,向空中升腾;他努力使自己跳起来离地,跳了又跳,这时他忽然记起这个游戏小时候父亲带他做过一次,那一次他跳呀跳的,绊在一块凸出地面的石头上,将两颗门牙撞脱了。
2000年春节
原载于《花城》200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