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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通2(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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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呢?”**的男人忽然讲话了,“那些个人,您看着离得很近,其实离得很远,您怎么走也是到不了他们身边的。”

他坐了起来,一副发呆的、若有所思的模样,述遗的记忆复活了,她曾经在郊外的烧饼铺里见过这个人一面,当时他就坐在自己对面啃烧饼,脚边还放了一篮子新鲜鱼。不过他脚边的一篮子鱼是现在才想起来的,那个时候她似乎没看到。

“到不了他们身边。”他重复说,“我天天都在这里看,我们看见的是夜景,而现在外面却是白天,时间差异太大了。上面那些个女人也对这种事有兴趣,但是她们每天来看一看就走了,只有我一个人是每天留守在这里。您瞧,那些人上山了。他们是一个小社会,您一定是偶然撞上了他们吧?您不要着急,相遇的机会还多的是。有一天,他们当中的一个走到了我面前,这是一个白胡子老汉,比一般人都要矮小,长着土色的皮肤,脸上五官很不对称,如同一团泥巴上随便挖了几个洞。他那双乌黑的手大得出奇,手掌上满是裂口,裂口内凝着暗红的血,像是被用小刀割出来的一样,十分触目。也许他是用这双手在山上的土里寻找植物的块根来充饥吧。”

“您没有试图去加入他们的社会吗?”述遗问,完全被他的话吸引住了。

“啊,我根本走不到他们面前去,他们行踪无定,我和他们之间又隔着时间。有一回我在山里爬了两天两夜!有时他们也去村里,情形也是一样,不但追不上,就是追上了也是认不出。他们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您就会认错了人。他们虽属于另外一个社会,但身上并没有标记。”

“我也碰到过一些人。不,确切地说,不是碰到,而是我逐渐从一个一个周围人身上认出了我不熟悉的那种特征。您刚才说他们属于另一个社会,我也一直这样想。可是我又想,为什么所有的人全显出了那种特征呢?那另一个社会会不会就是我所生活的这个社会呢?啊,我真是混乱极了。”

“豆腐坊旁边有个黑暗的通道,那里的风景美不胜收。”述遗痛苦地在彭姨面前回忆着当天的遭遇。

“啊,不要经常往那种地方去,那是个鬼门关,除了那个痴心妄想的男人,谁会坚守在那种地方?”

“你认识他?”

“好多年以前,他是我丈夫。一个丧失了生活能力的人。”

两个老女人神经质地对视着,目光里慢慢显出些苍凉的味道。过了一会儿,彭姨突然笑了起来,拍着述遗的肩大声说:

“那些弯弯角角的地方,你都已经钻遍了嘛,你的好奇心真不小哇!怎么会越老还越不肯罢休,快入土的人了。”

述遗的肩胛骨被她的胖手拍得很痛,不由得怜惜起自己这把老骨头来。她想,彭姨真是个大冤家,连自己的丈夫都离她而去,这种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呀。不过她并不了解实情,这对夫妇说不定时常暗中见面,就像一个秘密组织成员似的进行那种地下联络。

夜幕就要降临,豆腐坊那边变得静悄悄的,那中年女人正低着头往外走。述遗的心颤抖了一下,回过头去问彭姨说:

“她们是怎样知道那种秘密的呢?”

“那根本就不是秘密,谁都想要往那种地方跑,人的天性嘛。”

尾声

这一回她不是去工地上,而是去了那黑洞洞的地道里。像瞎子一样摸了一段路,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有些惊惶,又有些疯狂,她诧异地站住了。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虽是夜色,但有亮堂堂的月光照着群山,那些山头都在冒烟,烟是白色的,袅袅地升上夜空。突然,就在近处,述遗发现了她去过的工地,一栋栋楼房矗立着,楼房已全部竣工,里面住了人。述遗用力往前看,距离混淆了。到底是山离她更近还是楼房离她更近啊?一阵一阵地,她能看见山上的树叶,看见一枚一枚的松针,她还看见了一些不能说的,同她的心病有关的事。她的瞬间视觉向她证明,的确有一群人住在山里,他们忙忙碌碌,时隐时现。彭姨的丈夫到哪里去了呢?述遗记起他说过眼前出现的这些景致是不可接近的。地道里弥漫着那种阴湿处所的怪味,述遗猛地向出口走了几步,然后张开口呼吸外面的空气。这时地道里传来了脚步声,述遗知道那是谁,她没有转过身去,只是轻轻地,仿佛很随便地问道:

“他本来就和山里那些人是一伙的,只是偶尔在这地道里待一待。比如上一次,他是知道你会来,这才有意待在这里等你的。”彭姨说道,停住了脚步。

“那么你呢?你也同那些人是一伙的吧?我一直在这里纳闷:一个人怎能伪装几十年呢?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那一伙的。”

“这是个秘密。”彭姨扑哧一笑。

仿佛约好了似的,彭姨挽着述遗的手往前走去。她们走了好久,可就是走不到楼房面前去,更不用说那些山峦了。树的形状成了模糊的一片,如同平面的油画布景,不断地往后面倒退。

“彭姨啊彭姨。”述遗感叹道。

“什么?”彭姨一怔。

“彭姨啊彭姨。”她又说。

她的老眼里一下子盈满了泪水,她想倾诉,但她脑子里没有语言,她此刻接近了痴呆的状态。“彭姨啊彭姨。”她只会说这几个字了。彭姨还在拖着她前行,夜空更明亮了,周围如同白昼,楼房里有人用二胡拉出哽哽咽咽的声音。述遗一下子感到了脚下的土地在移动,那便是她们为什么走不到目的地的原因。

“有一个人从山里出来了,看!”彭姨说。

述遗也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姑娘的身影。姑娘正在溪边用水桶打水,那条小溪如同横在画面上的一条白布,老远就看得清清楚楚。姑娘的周身发出光晕,随着她的运动一闪一闪。她不是朝山里走,却是径直朝两位老太婆走过来了。

“梅花!梅花!”述遗和彭姨异口同声地喊道。

她们向她走过去,她也提着水桶向她们走过来,但她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大了。述遗瞥见了那只坐标一般的老猫。最后,梅花隐退到了山脚下,很快消失在树丛中。

彭姨紧紧地挽着述遗站在原地,述遗感到脚下的大地移动得更快了,简直令她头晕,而且她身上开始发热,那是种新奇的感觉,就像很多蚂蚁从体内向外涌似的。

“你终于也发光了。”彭姨似乎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述遗根本看不见自己发出的光,她认为彭姨是在哄骗她,她又觉得彭姨完全没必要哄骗她,那么她说的是真的?多么热啊,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向外涌呢。高楼里的那个人探出身来朝她们张望了,述遗想,他看见了什么呢?

这真是一个温暖的夜晚,这样的夜晚即使在野外也可安然入睡,难怪有人要住在野外。述遗的心还从未像今天这样同大自然这么贴近过,她看着那些山,简直看呆了。当她停住不动时,彭姨也停住了。

“山里的人们也看见了我们。”彭姨说。

有点点雨丝飘到述遗脸上,她贪婪地伸出舌头舔着,舔着,忘乎所以起来。不可捉摸的大自然,她追寻了一辈子的,同她若即若离的大自然,原来就在她身体里,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所有那些个焦虑,那些个怨恨,那些个疑心,全消失了。山里头的那些人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像缀在山间的明星。述遗感动地看着,第一次感到自己同他们是平等的。从他们那边朝她看,她不也是一颗星吗?她久久地伫立在原地,后来她用手往旁边一摸,发现彭姨已经早就不在了。这空旷的处所只有她一个人,她在静谧的天空下悄悄地变成了那颗星。“明天……”她嚅动嘴唇,努力要说出她说不出的那个词。

原载于《花城》199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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