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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这里的?”

屋里所有的人都瞪着痕,甚至包括那女人。痕突然感到气氛很可怕,腿都有点发软了,他朝门口冲去,飞快地冲到外面,在黑咕隆咚中乱跑了一气,听到后面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才放慢了步子。

他顺着小巷子走,时不时用手撑一下两边的岩石,免得滑倒在地,每逢转弯处他就转弯,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当他一个人这样乱走的时候,那些鸟就不再跟着他了,而同时,汹涌的涛声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海在山外面怒吼起来了,风声响得吓人,痕蹲了下来,庆幸自己是躲在山里面。他又想到刚才那些人,对自己刚才一时的害怕又不理解了,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呢?抽烟斗的男子告诉他,这山里面藏着好多户这样的人家,他们都像海鸟一样将巢筑在海边,这都是些内心阴沉,甚至心藏杀机的家伙。痕在浪涛的轰鸣声中痴痴地想:假如他和伊姝也来这里筑巢呢?景兰又是如何闯到这些散兵游勇当中来的呢?他沉溺在这样的情绪中时,菊菊的样子就在他脑海里同刚才那女孩重叠了,于是他吓坏了。痕实在是累了,他就地坐下来,但没有瞌睡,浪涛的声音太惊心动魄了,而且一点都不松懈,像要同这座岩石山较劲一样。一个人,恐怕无论有什么样的意志也会经不住这种击打罢,痕觉得自己垮掉了。

天色微明之时,景兰出现了,这时风声也平息了。看见景兰,生的欲望又在痕的体内抬头。景兰蹲下来,很亲切地将手臂搭在痕的肩上,说:

“我们到米眉的饭馆里去吧,那里有很好吃的玉米羹。”

“为什么夜里你要独自一人呢?”

“你不也是独自一人吗?”景兰笑着说,“就连那小女孩——你当然看到她了。”

米眉的饭馆在山坳里,蜡烛照得亮堂堂的。来吃早餐的人很多,甚至还有几个孩子。一会儿痕就看见了那一家的小女孩,她和父母坐在一张桌旁,眼珠滴溜溜地乱转。痕从她旁边走过时,她的表情像要跳起来咬他一口似的,而她的母亲还是那种做梦的样子,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米眉正在厨房里炸油条,锅里油烟滚滚,她灵活地操纵着那两根很长的木筷子。她朝景兰努了努嘴,示意他们在食品柜那边的桌旁坐下。她端来了玉米羹和油条,自己也坐了下来,盯着痕的眼睛说:

“你肯定过不惯这种生活。景兰说得对,你就是叶公好龙的那一类。”

痕喝着玉米羹,心里很乱,他看着餐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也明白了这样一个偏僻的山坳里怎么会有这么一家餐馆。世上的事真是无奇不有啊。当初景兰在外面跑生意时,他不是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那么忙忙碌碌吗?景兰做事的那份决绝,痕是望尘莫及的,这也是他吸引他的原因吧。痕常常庆幸自己涉世不深,庆幸当中又不无遗憾。

“是啊,我大概过不惯。”痕回答米眉说,心神恍惚地一笑。

景兰吃得很少,很快就放下了筷子,他一边剔牙一边说:

“你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几年前她的父母要遗弃她,他们赶在涨潮前跑掉了,留下她一个人在海边,她完全不知情。后来有人救了她。那以后她的父母就在那地方建了你去过的那所房子。她变得很机警,紧紧地跟定了父母。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关于她的这个故事。你也见过了那对夫妇吧,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微妙已极,是你没有见过的那一种。我一直在心里研究他们。你看,他们出去了,他们吃完早餐就到铁路边去卸货,那是很苦的工作,那孩子就独自守在铁路边。”

米眉到灶边忙她的事去了,景兰注视着她,凑到痕的耳边说:

“我正在打算背叛她,她跟我跟得太久了。”

“就同那小女孩的父母背叛她一样吗?”痕脱口而出。

景兰陷入了沉思,两只手支着下巴,目光闪烁着,痕觉得景兰的内心如无底的深渊。

餐厅里的人已经走空了,看来这些沉默的人吃东西都极快。米眉正在餐厅里麻利地收拾,一点响声都不弄出来。景兰站起来说痕该回家了,不然伊姝要担心了。他将痕送到外面,痕立刻就认出了回家的那条路。

痕在那条路上走了一会儿,就遇到昨夜同他一起待在帐篷里的那两位男子。他们俩抬着那床巨大的垫子,垫子上放着帐篷。抽烟斗的那位似乎对痕很轻视,垂着眼睛不看他。另一位是一名矮个子,大约五十岁上下,他那好奇的目光粘在痕身上,弄得痕很窘。

“要不要帮忙呀?”痕涨红了脸说。

“不不不,怎么能要你帮忙?不行,你绝对帮不了忙,你走你的吧。”矮个子好像还生怕痕来帮忙,连忙加快了脚步。

痕回到家里,心情有些沉重地在院子里的一个石礅上坐了下来。想起伊姝的情绪,他感到生活中的那个死疙瘩就在眼前。伊姝从屋里出来了,痕看见她的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也没有怒意,而是开朗了好多。

“菊菊去学校了吗?”

“去了。我正要和你谈菊菊的事。我想,菊菊还得留在这里,我们都走不了。我刚刚听人说,东边乡下的情况比这里还不如,连个学校都没有,简直是荒蛮之地。这里虽不好,毕竟我们是这里的老住户了,他们敢把我们怎么样呢?房子我也不改造了,本来就是多此一举。”

她仍是那种心高气傲的样子,痕好奇地打量起她来。

“家里来过人了吗?”

“是啊,景兰夜里来过了,和我讲了他儿子的事。我思来想去的,觉得我也好,你也好,我们俩都没有景兰那样的勇气,我们干吗要为难自己呢?你不觉得景兰已经病入膏肓了吗?我昨天在灯光下看见他那张脸,真不忍心朝他多看几眼,他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了啊。头发快脱光了,牙齿也没几粒了,嘴角抽个不停,还流口水。”

“那真的是他吗?”

“怎么不是他,烧成灰我也认得出!他临走时我还送了他一根拐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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