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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眉将一个大盘子放在桌上,里面有鸡、海鱼,还有其他的下酒菜,都混在一块,而且看得出不太新鲜了。米眉是一个小个子的女人,穿着工装裤,皮肤很黑,眼睛大得出奇,直愣愣地看人,痕被她看得很不舒服。景兰在打开啤酒瓶时告诉痕说,米眉在附近一家餐馆当厨师,这些菜都是她带回来的。三个人闷头闷脑地喝酒,吃菜,其间总是有夜鸟在外面凶恶地叫。痕有点担心起来,他觉得自己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过夜,那么景兰会不会送他回去呢,他自己不可能找得到那条路。他打量着帐篷里的阴暗处,眼睛忽然发了直。千真万确,那阴影里有两个人影。那两个人一动不动,痕吃惊得差点将口里的肉都吐出来了。
“不要理他们,”米眉轻轻地对他说,她的嗓子很粗,“他们赖着不走。像小孩一样好奇。我没力气赶他们,反正明天涨潮之前,我们都得离开。”
“涨潮?”痕更吃惊了。
“是啊,景兰没和你说吗?这是临时住处,我们一天一搬,你脚下就是海。这座山有一半边伸到海里。”
痕竖起耳朵来听,果然听见了涛声。在这里听见的海浪声同痕在家里听见的大不一样。在家里时海是在远方呼唤着,然后渐渐淹没他的记忆,使他浑浑噩噩起来。这里的海却不怀好意,似乎在严密地监视着他。痕设想着这里被淹没时的情景,一下子就觉得自己理解了景兰那阴暗的内心。此刻景兰正在聚精会神地吃一只鸡爪,将细细的骨头一点一点地吐出来,时不时脸上露出残忍的样子。
吃完晚餐,痕就站了起来告辞。景兰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摆弄着面前的那一堆鸡骨头。米眉走过来一把将痕按在凳子上,说:“你现在走不了啦!”痕问她为什么走不了,她就说他的来路已被成群的鸟封死了,寸步难行,要走得等到明天早晨。痕很愤怒,他觉得自己受了骗,想到伊姝在家中会要如何担心,又十分焦虑起来。
“反正走不了了,就不去想它了吧,你和那两个人睡在后面的垫子上好吗?那垫子可是够宽的。”米眉说。
景兰在那边架一张简易床,架好之后就从那个奇大无比的旅行袋里拿出毛毯来,那里面还有床单和枕头,他很快地铺好了床。这时米眉也已经收拾好了桌子,她牵着痕的手往帐篷后部的黑暗里走,痕闻见女人的头发里有股很浓的油烟味道。女人突然将他用力一推,他就跌坐在垫子上头了。在他旁边的男子正在抽烟斗,红光一闪一闪的,另外那个男人则伏在垫子上,两只手托着自己的脸,一声不响地观察着。米眉唠唠叨叨地诉说着什么,从旅行包里拿出一块布,将布抖开,挂在帐篷中间,整个帐篷就被一分为二了。垫子上的三个人完全处在了黑暗中。痕听见景兰开始叹气,仿佛很不安,一会儿他就走出帐篷到外面去了。痕想跟了去,被他旁边抽烟斗的男人按住了。男人对痕说,要赶快睡,因为天不亮他们就得拆了帐篷逃跑,夜里会发生惊险的变故,据说是山崩,不过他们会在睡梦中平安度过第一轮的危险。痕听见米眉唠叨着上了床,吹灭了蜡烛,很快在黑暗中磨起牙来。后面的汉子也开始摊开四肢睡觉了,只有痕和抽烟斗的男子还坐在垫子上,好久好久,景兰一直没有回来。抽烟斗的男子也躺下了,痕只好也躺下来。
他听见海水从岩石的夹缝里涌进来,他开始舒展身体游动,游进了海的深处。这时海水就开始了对他的撕扯,他的四肢被几股不同的力向身体外面拉,他用力挣扎,颈脖都快扭断了。偶尔醒来,发现原来是那两个男子在纠扯他,压迫他。当他终于摆脱掉他们时,就又进入了大海。他不再挣扎了,他打算随波逐流,当然他的四肢还是绷得紧紧的,他的身体似乎就要被撕裂,他痛极了。这时头上出现一大片阴影,形状有点像章鱼,痕不敢动,濒死的感觉鲜明地出现了,他无意之中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满嘴都是血腥味。章鱼掉过头来进攻他的时候,他惊醒了。他一个鲤鱼打挺挣脱两名男子的纠缠站了起来,摸索着穿上鞋,然后往外走。出了帐篷就绊倒在一个人的身上,那正是米眉。
“我睡不着,干脆起来,我总是这样。等一会儿我就要去饭店了。景兰真是让人担心啊,通常我找了又找。将山里都走遍。”米眉的声音因为伤风变得更沙哑了。
痕跟随女人在黑暗的小道里穿来穿去的,有时撞上了夜鸟,夜鸟就来攻击他们,不光朝他们身上拉屎,还将痕的脸都啄出了血。米眉用草帽遮挡着,鸟就啄不到她的脸。走了好久的上坡路,他们终于走出黑洞洞的小道,前面是一块平坦的山坡。米眉找了块凸出的大石头坐下来,痕站在她旁边。海在月光下起着微波,显得很温和,一点也不像痕在梦中看见的那么狰狞。米眉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根香肠给痕吃。
“他总在这附近躲起来。”她苦恼地说,“一般是有个小男孩的声音在外面喊,他就出去了,他说那是他的儿子,但是我从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当女人凝视海的时候,痕发现她的眼睛会发出一种绿色的荧光,就像猫一样。她那瘦小的躯体充满了活力,散发出一股香油的味道。在大海的旁边,痕觉得自己深深地为这个女子所吸引,不过这并不是那种性的吸引。海动**起来,十分****,痕简直看呆了。原来是一艘轮船开过来了。米眉从石头上跳起来,踮着脚,将手中的草帽举得高高的,口里乱七八糟的不知喊些什么,一直喊到那轮船消失。
“景兰见到海轮的表现也同你一模一样,你们喊谁呢?”痕问。
“他的儿子是在船上丢掉的,他不死心,搬到这海边来,他要弄清原委。你知道吗,他夜里不睡,我真为他担心啊。幸亏我找了饭店的工作,他白天也去那里帮忙,我们才能维持这种游游****的生活。你知道,住的地方常换,他总是挑选和海离得最近的地方,涨潮时就狼狈了,他不怕麻烦……”
“他一直这样纠缠不休吗?”痕问,他不愿说“同海纠缠不休”这几个字。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后来海轮带走了他的儿子。我想是出于怨恨吧,要么是出于什么呢?夜里我出来找他,一次也没找到过。”米眉说到此处挺直了身子,用鞋后跟敲着那块大石头。
听到响声,头上盘旋的那只大鸟就不敢轻易地来袭击他们了。
痕想象着米眉夜夜出来找景兰的情景,仿佛感到一股巨大的热流将他们三个人冲到了漩涡的中心,那种热流是他很久很久以前经历过的。
“我要去工作了,”米眉看了看手表说,“现在是三点钟。你待在外面吧,好好地找一找,说不定你能找到他,这样我也放心些。”
米眉撇下痕,钻进了来的时候走过的那条小道,那只鸟也随着她飞进去了。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痕心里琢磨着他自己肯定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只好在这坡上等天亮,天一亮就回自己的家。在家里时,痕夜夜都听见涛声,那涛声虽不暴烈,但总是很响,要卷走他的思绪,到底眼前这沉默的海内部的真相是怎么回事呢?那时为了证实自己听到的,他常常在半夜里询问伊姝,伊姝也听到了,具体是怎样的她很少说,只不过她的反应同他相反,她总是暴躁起来,起身到外面去走,一直走到天快亮才回家,她愁眉苦脸地说她“进入不了大海的意境”。痕想到当初她也是铁下一条心往这海边奔,又觉得她怪可怜的。痕看着月光下的沉默的海,又想,是不是人一定要在睡梦里才能感觉到海的脉搏呢?米眉在那帐篷里入睡的时候,大海对于她,一定比对自己还要暴烈吧?难道就为了这个,她和景兰才一定要住在听得见海的心脏跳动的地方?是海夺去了景兰心爱的儿子,景兰才如此迷恋海吗?也许还有复仇的愿望?是向大海复仇,还是向自己复仇呢?想到这里,痕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黑影,影子从那条小道闪出来,慢慢朝他移近。痕马上想到海盗之类的镜头,心里很紧张。接着他听见擦火柴的声音,那人点燃了烟斗,于是痕放松下来。是那抽烟斗的男子。
“睡不着吗?”那人问,不等他回答又说:“这种地方,的确很难睡着,要是通夜想着山崩之类的紧急情况,不发疯才怪。景兰竟能想出这种主意,真令人佩服,我是深深地为他所吸引,才跟了他来的。谁都想体验一下那种境界啊。”
“你走了出来,是想找他吧?”
“是啊。不过这山里,小道纵横交错,一般人走进去就很难出来,白天都这样,这黑更半夜的,要找人就如大海捞针,景兰是不会被我们找到的。”
“他在山里干什么呢?”
“你以为他真的在山里呀?实际上他在潜水!他总在涨潮之前赶回来,全身湿透。有一回他告诉我,他伏在海底听海轮驶过的声音。”
抽烟斗的男子还告诉痕,这山上有一家老住户,他们将房子建在紧紧靠海的地方,也像景兰他们一样,涨潮时就搬走东西,退了潮又搬回去。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们的房子是固定不动的,那是一栋木板房,刚建一年多,木板已经快泡烂了。那一家还有个小孩呢。他又问痕,愿意不愿意去那一家看看?那可是很有意思的,尤其那小孩。痕说半夜里闯到人家家里不好吧?他说没关系,这个时候他们一家一定醒着的。于是痕就站起来跟着他走。他们在小道中穿来穿去时,又有两只鸟来袭击他们了。其中一只竟站在痕的肩头不走,痕只好由着它去,他知道自己是斗不过它的。终于看见了灯光,那只鸟“哗啦哗啦”地飞走了。从窗口望进去,那一家三口呆呆地坐在烛光前,小女孩大约有七八岁,穿着红毛线衣。他们进去时,那男的正转过背去整理旅行包,动作显得有点急躁。女的用梦一般的眼神转向他们,茫然一笑,又垂下头去想心事了。
“小云,夜里有人来过没有啊?”抽烟斗的男子问女孩。
“你还在找那个人啊?我们一次都没看到他,有时他敲敲门就走了。等爸爸去开门时,他早就不见了。这个人是谁?也是打算来定居的吧?我看他有这个打算。”女孩瞪着痕。自作聪明地说。
痕发现女孩抬起眼睛时额头上有很多条皱纹,她伸出来的手也不像孩子的手,血管凸露在外,指头干枯。痕将屋里扫了一眼,看见地板上湿漉漉的。那男的还在将**的被单枕头用力往旅行包里塞,他脚下放着三个旅行包。痕感到很纳闷:那女人为什么不帮忙收拾呢?她坐在那里,好像男人的操劳不关她的事似的,是不是海在梦中把她弄成了这个样子呢?小女孩奔到玻璃窗跟前,用指头在玻璃的汽水上头画图案,偏着头,用尽力气尖叫着:“呀!呀!呀……”她的童声在这暗夜里使人毛骨悚然。外面似乎飞来了很多鸟,用猛力扑打着玻璃,这时小女孩就张开嘴笑了。痕看见女孩口中黑洞洞的,一颗牙都没有。痕碰了碰那汉子想离开,汉子抽着烟斗在侧耳细听外面的响声。小女孩忽然转过身来,用手指着痕,皱着眉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