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2(第6页)
“看什么呢?”
“你当然猜到了。我告诉你,这里的人都互不往来,可是夜里都出来在这个地方瞎转,一不小心啊,就撞着了一个人。我是唯一不瞎转的人。我的屋后有个很高的土坡,我爬上那土坡,坐在上头,用一只大手电筒照一照下面那些人,我看见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出来了,都在那里摸索着前进,你撞我,我撞你,然后我就将目光转向了远方。”
“看到了什么?”
“你已经猜出来了,你愿意今天夜里与我一道再领略一下那种风光吗?”
“我在想一件事,你看我有没有可能在你这个地方度过余生呢?”
“我家里?不大可能。这间房子快倒了,房管局的人已经来看过,属于危房,不久要拆掉,你得另找一处地方。不,按我的估计,你不会老去一个地方,也不会从你现在的住宅搬出来,因为你现在的住宅已成了你的大本营,你不断遇见一些人,这些人有的是熟人,有的是熟人的熟人,你记住了他们住宅的外形,可是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你从他们那里回到你的大本营休息调整,准备新的出击。啊,外面已经天黑了。”
“今天怎么过得这么快啊?”
“这里就是这样。我每天只吃一顿饭,时间短得出奇啊。我一退休就来了此地,当时我想邀你一起来,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你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你既然不愿和我去那土坡上,我现在送你走出这里吧。”
“这地方的人怎么这么多,他们都是去干什么的呢?”
“都是些闲人。要说坐在高处看一看,也很有意思。这么黑,他们像夜猫子一样钻来钻去,有时候,我用手电筒突然照亮了一个角落,看见那里蹲着两三个人,他们马上一动也不动了。你往前面看看。”刘妈停下了。
述遗又看见了那栋楼,她的楼,顶层的灯亮了又黑了,也许是修理工的花样。
“这就是那个土坡吧?”
“你真会猜,你一猜就中。当初退休的时候,我很寂寞,想邀了你一道来这里住,可是我又知道你不会长久待在一个地方,尤其这种地方。现在你总算来了,你失踪一段时间又出现了,并且你找到了一个永久的住所,我就是这样看的。最初我听说你住在一栋什么楼里时,我一点也不吃惊,我想这种事正应该是这样的。我们走吧,脚下是斜坡,你可要小心啊。”
“我倒想再待一待,去这里一家人家坐一坐,聊聊天。”述遗说。
“那是不可能的,所有的人全锁了门出来了,就连小孩子都在巷子里钻。你还是打消过分的想法吧,人在这种地方最容易想入非非。你要是不怕冷,兴致又高,还不如和我到坡上再坐一坐,我们又上去怎么样?”
“不了,不上去了。”
“我也这样想。注意,往右拐两道弯。这里的地形和街道比你那边复杂得多,墨墨黑黑的反正你也记不住,跟我走就是。当心!”
又有一个妇人撞到述遗身上,撞得她眼冒金星,双腿发软。她摸索着贴在一堵墙上,一动也不敢动地过了好久。
“我担心自己走不出这个地方了,还有人在黑暗中驾驶摩托车呢,万一撞上我就没命了。”
“你太悲观了,你已经快走出这里了,你看,横过这条小街就是市中心,鼓起勇气快点走,没关系,我和你在一起啊。”
摩托车由远而近,述遗簌簌发抖,连忙又摸索着贴到路边的墙上,摩托车紧挨着她开过去了。由于心急,她刚才从刘妈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现在车子过去了,刘妈也不见了。
“刘妈!刘妈!”述遗高声叫喊。
所有那天夜里在黑暗中发生的事述遗全忘记了,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是她在外面走了一夜就回家了。回家以后述遗大病了一场,躺在**不能动。她一连躺了三天。那三天里头,楼里面静悄悄的,夜里也不再有人来敲门,原先那个到处乱敲的人也不敲了。述遗望着天花板想道,敲门的人到底是不是二十九楼的汉子呢?如果是,他为什么又不敲了呢?也可能他不在楼里了,就连修理工都可能不在了,那么这栋楼里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以前彭姨总惦记她,这一次,为了老卫的葬礼的事,她一定是大大生气了吧?
她将所有的衣服都穿上,选了一顶带围脖的厚毛线帽子戴上,将整个脸遮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然后拿着提包下楼了。她要去买一些吃的东西。今天电梯倒是没坏,一切都很平静,她顺利地下了楼,既没碰见修理工,也没碰见黑脸汉子。述遗没有细想这件事就到了街上。她在附近买了米、面粉和茶叶、鸡蛋,又买了一株白菜,就准备回家。她十分虚弱,走一走就将东西放在路边歇一歇,心里思忖着等一会儿还要下楼一次,买洗衣粉和肥皂。她又一次从外部打量自己所住的这栋楼,觉得它短短的时间里又破旧了许多,灰蒙蒙的,设计方面也是俗不可耐,与自己夜里看见的内部结构似乎毫无关系。自己当初到底看中了它的什么呢?她记得她是看中了这套住房的隐秘性,她根本不曾注意大楼的外形和内部结构,这正是她一贯的粗心之处。
回去的时候楼里也是空空的,静得令人心惊。走出电梯间,一只黑色的小鸟撞在她脸上,给她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
又过了两天,感冒慢慢地好了,述遗知道这栋楼里确确实实只有她自己了。她敲过二十九楼那间房的门,每次都没人回答,而修理工也再没有出现过。在夜里,她一次又一次地看见钢筋与钢索在半空中交错着,于是她僵硬冰冷的身体便温暖起来,柔顺起来,她觉得自己像野鸭一样在半空里游来游去。
后来她又从窗口朝外看过,可再也没有看见过电子游戏室的老板夫妇,眼前只有空空的街道。有时睡不着,她就在夜里下了楼,孤身一人在空空的街上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她的耳边有自来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可是眼前,空寂的街上门户紧闭。在那种夜里,她到过了很多地方,包括那些新区、那些工地。她不停地走,在她脑海里,城市越来越小了,因为每一个地方都去过了。一天夜里,当她走到市郊的公园时,她发现自己原来是在绕圈子。是的,她是在绕着这个城市步行,而圈子已经缩得这么小了。有一个披发的男青年在公园里唱歌,唱得不好,如同鬼叫似的。过了公园,便是她从前居住的一个小区,不是和彭姨她们住的,而是更早时候她住过的。那里也是一长排一长排的平房,她找到自己住的那一套,看见房里没灯,也许空着,也许有人住,夜里看不出来,因为所有的房间全没开灯。有一间房里亮了一盏小灯,在黑暗中格外显眼,窗前还有个人影。
“出来走走好嘛。”她笑了笑,“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有这类问题。”
“走了也没用,所有的地方都到过好多次了,只好绕圈子。”述遗抱怨道。
“后来我也不管了,老卫被孤零零地抬走了,一个送行的都没有。”彭姨撇了撇嘴,似乎在笑,那种笑很可怕。
“我要走了,还会常来的。”
“那当然,会来得越来越频繁。”她又笑了一声。
那一夜,述遗天快亮了才回到家。她踏进电梯间时安慰自己说:“我已经战胜了大楼里的寂静。”她在七楼走出电梯,看见那扇门仍然开着,空房子的地板上扔着一些废纸,窗子全关着。述遗在房里转了一圈,退出来,继续上楼回家。
她吃完早饭才开始睡觉,房间里很亮,她总是睡不好,她又看见了半空里的钢索在抖动。这一次,她自己被吊在钢索上**来**去。
她明白了,她是接替了黑脸汉子的人,那人住了这么久,也该走了。述遗来了之后,他又等了一段时间,为的是让她熟悉情况,不至于中途逃脱。按照他的思维模式,这栋楼里总要有个人住在这里,既然述遗选中了这里,她就得住下去。
述遗不再那么害怕进电梯间了,住了这些日子,她已经想出了大楼的内部结构,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了。而修理工再也没来过,来干什么呢?电梯从来也没坏过。她并不是真的不怕,她只是习惯了在恐惧中苟活。在有风和没有风的夜晚,她下楼,走很远,到了郊区的公园,听见男青年如同鬼叫似的在唱歌,看见自己很久以前住过的黑洞洞的平房,她觉得自己还很有闲情逸致,又为这想法沾沾自喜了一阵。
述遗于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这就是每次电梯上到七楼,她就出去一回,在那空房间里待一待,仿佛会见了某个人似的,心里充实了好多。然后她整理一下衣服,回到电梯间继续上楼。她现在完全明白黑脸汉子的行为了,因为她已取代了他。
有一天,修理工放工具的房间不知被谁打开了,述遗走了进去,里面有一股刺鼻的阴森的味道。她小心翼翼,绕过那些工具和消防器材走到窗前,向外一望,奇迹出现了,她不仅看见了那条商业街上的电子游戏室,也看见了姑妈的小木楼,她还看见了刘妈的家,这三处房子如同海市蜃楼一样浮在远方的半空,若隐若现。而房里那股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墙角有奇怪的**,述遗感到死亡已经从她的脚指头那里开始向上蔓延了。
1996年1月20日于长沙又一村
原载于《大家》199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