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2(第5页)
“花圈店。我在那里订了好多花圈,他们正往家里送,在装车呢。”
“怎么会听不见呢?白天里,你不也在这里和别人讲话吗?要是听不见,你又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地点呢?你不用撒谎,我什么都看到了。”
她从桌上跳下来,又开始谈老卫的事,她的谈话表面上漫无边际,实际上都是有所指的,这一点述遗早就领教过了,过去她将这一点称为“一针见血”。述遗听了一会儿,觉得并没有什么新内容,就又昏昏睡去。到再次醒来,看见彭姨已穿好衣服准备离开,她忍住了没问她去哪里,将眼睛闭得紧紧的。
门响了一下,她出去了。外面天已蒙蒙亮,述遗决定起床。她穿好衣服后,也往桌上一站,眼前黑黑的,哪里有什么花圈店!但彭姨又不像在胡诌,可能她真的看见了,要不然她就不会那么急切地做手势。她自己不也看见了彭姨所看不见的东西吗?她又担心彭姨也许还要回转来,因为昨天她说得那么郑重其事,要她一定去参加葬礼,她是专为这个才睡在她家里的。
述遗赶紧洗漱,吃早饭,然后匆匆下楼了。那块“电梯已坏”的牌子还挂在那里,述遗因为心里急,已顾不得这些了,顺顺溜溜地就下了楼。一出门她就过马路,想找到彭姨所说的花圈店。她左找右找,又问住在那一带的人,人们都说不知道有这样一家店,有人还给她指引另外一家花圈店。不过那一家离这里很远,要过好几条街。述遗并不是真的要找花圈店,她只是要离开,她慌慌张张地低了头往前冲,不停脚地走。
她走了很久,又一次感到这个城市变化之大,一些街她全说不出地名,还有很多建筑是从未见过的。也许有的地方,她从儿童时代到现在,已经走过了千百次,可脑子里还是糊里糊涂的,并不准确地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拐弯,一条街究竟有多长,她总是只能一边走一边做出一些判断,这些判断只有一部分是正确的,有时完全错了。她想,这恐怕是因为她出门之后往往没有目的地。经常,她的初衷是要去某个地方,可一会儿就忘记了,从小她就这样,好像总在东游西**似的。
太阳出来了,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很稀薄的一条。今天彭姨是肯定找不到她了,因为她已经到了城市的最南端,而她的住宅和老卫彭姨他们都在北端。但是怎样来度过这一天呢?有些人,坐在茶馆里就可以坐一天,可她不行,她最多只能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坐半小时,因为怕引起注意。她在一家炒货店停下来,假装看店里的人洗豆子,一抬头,看见了过去的老同事刘妈,刘妈也看见了她,笑盈盈地拖住她说话:
“都说你失踪了,原来你在这里啊。这些年我总在想,她到底躲在什么地方了?原来在这里!原来还在城里!你看有多么简单。你告诉老朋友吧,这些年你究竟躲在哪里?还打不打算失踪?我听到一种议论,他们说你有半夜出走的习惯,真是怪吓人的,他们还说你住的地方常闹鬼。”
“你撒谎!”刘妈翻了翻白眼,“我不信。”
“随你便,我要走了,我还有事呢。”
“你能有什么事呢,我要和你一起走。我好不容易碰见了你,怎么能随便让你走掉,再说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讲心里话呢。”刘妈不由分说就挽了她的手一块走。
述遗心里想也好,她反正就是要消磨时间,在哪里、和谁消磨都一样。走了一会,刘妈提出要述遗请她吃汤圆,说以前同事的时候述遗请她吃过,她现在要“旧梦重温”。
她们进了一家汤圆店,一人要了十个汤圆,吃得身上暖乎乎的,两个人的舌尖都烫起了泡。
“这就是那个店,你记得吗?”刘妈问。
“哪个?”
刘妈眨了眨眼不回答。述遗心里却在想葬礼的事,她估计葬礼一定结束了。
“你不害怕吗?”刘妈又问她。
“为什么?”
“一个老太婆,戴着毛线帽在外头东游西**是很古怪的呢。”
“我怕的是另外的东西。”
“我知道,那是有人设计的圈套,就因为你在外头东游西**的毛病,他们看中了你。”
“你是说电梯吧?报纸上都登过这事呢,有段时间人心惶惶的,怎么说是专为我设计的圈套。”
吃完汤圆,刘妈用手背抹了抹嘴巴,提出要述遗带她去看看闹鬼的地方。述遗告诉她,自己现在还不能回家,因为有个她不愿见面的人在家门口等她。
“那种人,不理就是。你一定是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吧?不然怎么这么害怕?你现在上哪里去呢?”
“我?上朋友家,我可以抄近路。你看,这边有个公共厕所,我从旁边穿过去,就到了那条商业街。有一家电子游戏室,老板夫妇正在家中等我呢。”述遗说。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一下子就找到了路。她只想摆脱刘妈。
“我是去找他们商量一件事,我们这就分手吧,以后我来找你。”
“这不行,我怎么能让你随便走掉呢?我还打算和你好好聊一聊呢。”
刘妈死死地挽住她,她只好和她一起走。很快她们就到了电子游戏室老板家,可是房门关得紧紧的,老板也没站在外面。她在门上敲了几下,有人出来了,竟然是修理工。
“老板夫妇不在家吗?”述遗尴尬地问道。
“他搬走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了,你来干什么?”
“这么说,原先你一直住在此地啊?”
“不如说,我一直住在这栋房子里。我在前面这间房的桌子上开铺,已经有好些个年头了,你来的那天夜里,我和老板就睡在前面房间里。从那楼里搬出来之后,我就在这里住,我们那栋楼的方位,也是我告诉他的。”
述遗听了他的话,只觉得心惊肉跳的。
修理工咧着兔唇“哼”了一声,朝她投过来一道蔑视的目光,述遗浑身颤抖起来。
门“砰”地当她的面关上了,述遗愣在那里。刘妈不耐烦地说:“你还不走,在这里干什么呀?”
述遗被刘妈拉着,机械地移动着脚步。刘妈没有再提出要去她的住宅,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拐弯了。她们拐了好多弯,最后到了一个很破旧的住宅区,全是小矮屋和肮脏的小巷。在一间看起来快要倒塌的小平房前面,刘妈站住了,说这就是她的家。这间独立的房子的墙原来是红砖砌的,因为年深月久,墙面变得墨黑,只是斑斑驳驳地露出点点暗红,有一面墙已经塌下来一些砖头,用一棵树干斜撑着。又经过了一些年月的风雨侵蚀,木头上裂开了很多缝,顶端只有几根指头那么粗了。这间房既没有门也没有窗,只在正前方有一个长方形的洞。刘妈就拉着述遗从这个洞里钻了进去。
刘妈的房子给述遗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阴暗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大木床,占去房间的一大半。一进屋刘妈就摸黑上床,并吆喝着要述遗快脱鞋。
“你在**缝破布吗?”述遗问。
“有时也缝一缝,有人一筐一筐给我送来,你相信吗?这么说,你也一定想从这个角度来看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