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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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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然看见他了,怎么就知道这里没别人呢?你刚来,就这么武断,这于你是很不好的,确实一点都不好。”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很多人都有过你那种担心,住在这么高的地方,对下面的情况会越来越陌生的。”他出门时又补充一句。

修理工走后,述遗坐在白花花的窗前来考虑那个往左还是往右的问题。这个问题是由彭姨提出来的,那以后一直萦绕在脑际。前两年她稀里糊涂地迷过一次路,她无意中走进一条长长的小街,街边到处是自来水龙头,每个龙头旁蹲着一个洗衣妇,将衣服被子放在一个大木盆里漂洗。当时她觉得这种景象很有意思,就站在那里看呆了。自来水汩汩地漫过她的脚背,鞋袜全打湿了。妇女们边洗衣服边谈笑,没人注意她这个老婆子。那条街特别长,她用了很长时间才走出去,只记得后来就到了市中心。那之后她想再去一次那里,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她总是懒心懒意惯了。现在回忆起这件事,想起那些用木盆洗衣的妇人,口里就有了漂白粉的味道。她分明记得,走出那条街时,正好碰见了邻居刘老头,刘老头还称赞她精神好,竟然走了这么远呢。她一回家就换掉了湿鞋湿袜,后来还重感冒了一次。她没再去那个地方,一方面是因为懒,还有一个原因是害怕再次迷路。城市在蔓延着,越来越大,还有很多新地方她至今没去过,她的活动圈子一天天缩小了。彭姨是那种无法忽略的人,从来不说废话,看似琐碎,实则精明。她在杂货店里是有意提起这个话题的。

楼层太高,房里总是很冷。述遗有一些热水袋,她不停地在煤气炉子上烧水灌热水袋,灌好之后焐在怀里,可是不顶事,还得不停地活动才会不冷。她打扫完毕房间,又想到要将衣柜移一个方向。衣柜虽小,她移起来还是很费力,一会儿身上就发热了。她喘着气,觉得这个办法很好,以后可以每天将衣柜移动一次。她又开始清理那一包杂物,从里面翻出了一大包老鼠药,这是住平房时剩下的。那时老鼠像劫匪一样进攻她的食品柜,甚至在她吃饭时都爬上了桌子。述遗想了想,不知出于什么情绪将那包老鼠药留下了。也许她对与老鼠奋战的那段生活还有所留恋吧。楼下那个黑脸汉子在干些什么呢?述遗想到他那些诡秘的行踪,脊梁骨总免不了一阵阵发冷。既然这楼里只住了他们两人,又天天要打照面,与其生活在一团谜里面还不如去把事情搞清楚。她想到这里,鼓起勇气,提了手提包下楼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干吗提手提包,只不过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罢了。

现在她站在二十九楼,周围共有六扇门,那人的家是右边的这扇门。述遗敲了敲这门,门马上开了,黑脸汉子站在那里,有点木然地看着她。

“不,我不要进去,我们就在外边谈谈话吧。”述遗说。

“谈什么?你,一定是想了解情况吧?你不觉得有点晚了吗?你已经搬来了。”汉子说,嘲笑地扫了她一眼,一只手撑着门把手,将半开的房门的那点空隙全遮掉了,使述遗看不到里面。

“比如说,你姓什么?这栋楼里共住了多少人?我想问诸如此类的问题。”述遗有点局促不安了。

“我姓什么完全无关紧要,这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问题,实际上你也不会关心这个问题,我早看出来了。你到现在才来问我,是因为想要把一些事含糊过去罢了,有什么确实的意义呢?至于这栋楼里住了多少人,你来了两三天,已经心中有数了,不然你怎么会来敲我的门?怎么会一敲就敲中了?接下去你大概还要问:七楼那个空房间是怎么回事?不要性急,心平气和地慢慢来。”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述遗不死心。

“我?有很久了吧。你知道,这栋楼并不是新楼。你去买房时,他们骗你说是新楼,还说所有的单元全卖出去了,都是鬼话,一个老伎俩。的确有一个修理工,你刚才看见了的,可他从来不修理,为了免得别人看出他在游手好闲,他隔一段时间就把电梯的电线剪断一下,然后做出在修理的样子。只有我知道其中的奥妙。曾经有一个老单身汉住在这里,后来忍受不了爬楼的艰辛,退掉了房子。谁又敢与修理工作对呢?他们掌握了大权,我们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玩偶。”黑脸汉子“嘿嘿”地笑了起来。

述遗非常生气,有种被戏弄的感觉。这个汉子使她想起彭姨,不过彭姨好对付多了,她不过说一说,这个人却让她感到直接的威胁。

“你要外出,是吗?”汉子又说,“你提着手提包就是要外出,你对下面的情况是不是摸清了呢?这个城市是很大的。”

述遗本来不打算外出,现在经他一说,倒好像非出去不可了,因为拿着手提包。她犹豫了一下,走进电梯,下到了一楼。出大门的时候,原来的邻居老卫过来了,他热情地与述遗打招呼。

“去哪里呀,这么好的天!好久没有这么好的天气了。我在这种天气心情是很好的,你呢?你的心情怎么样?”老卫一开口就啰里啰唆,像从前一样。

“我随便走走,听说到处都在扩建,很多新地方没去过。”

“正是这么回事,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最近一段时间,我总在想:我应不应该将这个城市的每处地方都熟悉一下呢?这种企图究竟有多大实现的可能性呢?刚才我在思考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从这座楼里出来,我才知道你是搬到了这里。好啊,很好。这座楼这么高,里面的居民一定很多吧?关于电梯出事的问题,我也看了报纸。让我们言归正传,现在我们的目标,是要顺着左边一直走,过了警察亭,拐进右边的小街,那里正在兴建一条新的商业街,整条街有种葬礼的味道。我们顺那条街一直走,然后再返回,你的意见如何?或者相反,我们顺着右边一直走,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处拐弯,再……”

“我们往左走吧!”述遗打断他,迈开脚步。她心里想,天气的确不错,本来没什么借口外出,现在既然老卫邀她,也不妨尝尝迷路的滋味。有两个人在一起,迷了路也没那么慌张。这样一想,心里就明朗了好多。

街上灰尘扑面,机动车的声音像要刺破耳膜,人行道上人撞人,偶尔还有汽车开上人行道横冲直撞。述遗紧跟在老卫后面,低着头只顾走,后来老卫回过头来告诉她已经到了那条没有名称的街。一路上老卫一直在不停地说话,他的声音淹没在各种噪声里,但他不屈不挠地说下去,根本没有闭嘴的打算:

“……要说一开头就往前走,也没什么不对的,前方有一个商场,里面出售各式假发,我们不停留,穿过商场再往前,然后坐公共汽车,在第五个站下车,看见一个槟榔店,老板向我们招手,我们有礼貌地点点头,继续前行。一会儿就看见一排低矮的房屋,几只公鸡在屋前觅食,那是些粮食加工厂,有香味弥漫出来,烟筒里冒出白烟,机械装置在轰轰响,一名男子从房子里走出来,用一条汗巾擦着前额……”

新的商业街两旁全是红红绿绿的铺面,有的正营业,有的在装修,还有的在拆建。正在营业的往往是餐馆、酒楼、地下妓院之类,一些卖笑的女郎着浓妆,站在门口拉客。老卫走过去,向她们扬手表示拒绝,做出有急事的样子匆匆前行,述遗感到他目标明确。

前面有一个木材商场,堆放着许许多多圆木、方木、木板等等,每个店铺的老板都坐在店前的路边嚼槟榔,有四个人甚至凑成一桌打麻将,大声吆喝着出牌,还有一圈人围着观看。从一个木材店里冲出一辆摩托车,将一个水果摊子撞翻了,卖水果的小姑娘一边去捡满地滚的苹果、橘子,一边伤心地哭泣,哭声越来越大。打麻将的人停止了出牌,一个穿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的青年站起来,走到小姑娘身边,用力踢了她一脚,小姑娘立刻住了嘴。青年又指手画脚地骂了一通,才回到桌旁去。这时其余三个人已收了麻将,围着一张旧报纸议论着。

老卫回过头来对述遗说道:“他们也在讨论电梯出事的问题,这件事可说是搞得沸沸扬扬了。这是条新街,这些人全是外来人员,他们一来就听说了这回事。”

那条街特别长,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头,柏油路走完了,他们又踏上了麻石路面,这时路边的商铺变得比较小型了。沿街以售货亭和货摊为主,出卖一些小的物件,像塑料制品和廉价鞋袜之类,还有小五金工具、炊具等等,生意冷冷清清。那些人好像也并不管生意,一堆一堆地坐着聊天,看报纸,喝茶,嚼槟榔。老卫还是匆匆赶路,口里不停地说话,语调总是显得有点紧张。当他们走到一个电子游戏室的时候,老卫忽然停下来,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游戏室的老板走了出来,很惊奇地说:“这不是老卫吗?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呀?一般来说这个地方是比较难找的,你一定也注意到了,这条街虽说是条商业街,其实没几个顾客,谁会找到这里来呢?只有一些闲人会偶然来这里。你和这个老婆婆今天径直走到这里面来,这已成了街上的一条大新闻,我坐在这里,别人就打电话告诉了我,当时我还不相信呢。”

老卫尴尬地笑了笑,说:“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增长见识的。”说着他就探头向电子游戏室里头看,老板连忙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嘿嘿”地笑。

老卫探了好几下头,都没能看到游戏室里的内幕,只得放弃努力,没话找话地说:

“你这个店,处的地势很好啊。”

“可不是吗?”老板活跃起来,“经济效益是不错的,我们全家人都吃这个店,我有三个小孩。这个门面是朝东,一清早就可以看到日出。另外此地消息也灵通,外面有什么事全知道。我对我老婆说,这个地方既隐蔽又信息量大,是块黄金宝地,比起我们俩从前所待的荒凉之地来,真有天壤之别了。那个时候我们的精神生活太贫乏了,你说呢?”

“是啊。”老卫也感慨万分的样子。

述遗不知道老卫和这老板从前是什么关系,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看看老卫坐下不动了,她站在一旁就有些暗暗着急,朝他使了好几个眼色他也没看见。再看看老板,总是像一堵墙似的挡住他们的视线,不知他店堂里到底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述遗觉得这人城府很深,她发现,虽然这个店挂了一块电子游戏室的招牌,里面却没有游戏机的喧闹声,这就说明一个顾客都没有,当然也可能他今天不营业,可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来开店呢?他说什么全家都吃这个店,一定是夸口的吧?

“你们两个还要往前走吧?”老板热心地说,“这条街嘛,只管走,不会迷路的,一个岔口、一条岔道都没有。过了这段麻石路,就是纯粹的泥巴路了,有的地方还长着青草,介于城市和乡村之间,风味独特,泥巴路边零零星星有些卖香烟火柴,卖烧饼面条的小店,你们会碰见一个男孩,赶着一群鸭子。当你们碰见男孩时,就差不多可以掉转头往回走了,因为快到乡下了。我有没有告诉你们,我是两年前亏了本搬来此地的呢。啊,那真是一段艰难的日子,现在已经好了。”

老卫在沉思遐想,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那种样子有点像经过长途跋涉之后回到了旅馆。述遗觉得自己的两腿都站酸了,就在另一张板凳上坐了下来。这时她才注意到铺子外面摆了四五条板凳,好像是特意给过路的人坐的,她又一次想到这个老板是多么深不可测。

“在假日里你是怎样消磨时光的呢?”老卫从遐想中惊醒过来,问道。

述遗觉得他提出的问题荒谬透顶。

“有各式各样的方式。”老板认真地回答,“时光过得真快啊。有时,连我们自己都没觉察到,新的一年又来了。心灵的假日是充满了快乐的,一般来说,在那样的日子里我总是静坐,宁静而又放松。有时我也想一想,比如说,关于你的事,关于我们过去的友谊,那种事回想起来也是很愉快的。今天你带了老邻居上我这里来,这件事又够我回味好几天了。”

“游戏室的工作略嫌枯燥,不过因此你有了大量的空闲时间,这很好。”老卫说。

“只要自己高兴,几乎每天都像假日,我想你是明白这种心境的。夏天的晚上,我坐在门口,看见星星一颗一颗从那高塔上落下去,空街上走来一个人,他不是顾客,他是一个夜游者,他扬着手杖,用低沉的声音问我:‘这条街有多长?’我回答:‘一直走,一直走,还可以走好久。’这种遭遇常有。”

“住在高楼上的人会怎么想呢?”一直沉默的述遗忍不住问老板。

“啊,我把你忘了,你这一问,我就明白你是从哪里来的了。”老板搔了搔他的头顶,皱起眉头想了想,说,“有各种类型的风景,比如你看见的是蛛网般的街道,我看见的则是那些高塔。我搬来这里已经有好久了,对这件事的调查已有了眉目。我和我的家人都很满足。这是条偏僻的长街,闹市中的静区,来这里的人往往是由于迷路,除了你们,谁会执意要到这种地方来呢?”

老板沉浸在缅怀的情绪中不能自拔了,述遗和老卫站起身来告辞,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不知哪一刻,他身后的店门悄悄地开了,从里面走出幽灵般的秃头女人,倚门而立,手里缝着一块破布,指头不耐烦地动着,接着她又抬起眼睛,用谴责的目光看着述遗,述遗开始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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