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玉林湖2(第3页)
我决心用手中的钥匙去打开二楼的房门,让一切真相大白。我站在门口,将手中那一大串钥匙一把一把去试,试了几次,就听见里面有脚步声,似乎要来开门了,我突然脸红起来。脚步停在门边,一阵嗡嗡的说话声,我正想离开,那说话声又离远了,可能他们去了房间的另一头。我踌躇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用一把一把钥匙去套门锁,我开始怀疑这一大串钥匙里面并没有二楼这个房门的钥匙,我强迫自己继续这机械的动作。越继续下去,害怕和不安越增长,我想起老头所说的“无地自容”,里面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呢?似乎是,有一对男女在那里面实行隐身术,如果我不顾一切地闯入,会后悔一辈子吗?连老头都没有把握的事情,我能料得到吗?我的手中只剩四把钥匙了,只剩三把了,只剩两把了,最后,只剩一把了。我停了下来,也许只要一伸进去,门就开了,也许相反,我根本没有这个房门的钥匙。里面的嗡嗡声还在响,时远时近,我到底想干什么?我凭着冲动跑到这里来,一心想打开这个房门,可在关键时刻却又犹豫起来。有这种可能性:这个房间不属老头的管辖范围。
我拖着脚步再上了一层楼,我随便用一把钥匙去套门锁,房门立刻打开了,里面坐着三个女人,正低着头在织袜子,我进去后,她们都没抬头。后来那个老的去了厕所,弄得水龙头哗啦哗啦响了好久,一直到她出来,水龙头还在大放自来水,可是三个人都装聋作哑,只顾低头织袜子。我站在那里时,听见二楼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哭喊,这三个女的立刻交头接耳起来,说些什么我听不清。她们无疑是情绪十分激动的,激动了一阵之后,三个人又恢复了呆板的表情,照旧低下头织袜子。
“一定是老鼠使得你们心神不安,你们才织袜子的。”我站在屋当中说,“你们看,我有二楼那个房间的钥匙,想开门就可以开。”我举起那一大串钥匙,摇了摇。
她们还是没抬头,我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终于,我觉得我该走了。我机械地下楼,回到楼梯间,看见老头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他的样子使我想起一个熟悉的人。
“我和老文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他抬头一笑,“当初关于那个湖的设想实际上是我告诉他的,他一直到最后都以为是那么回事,我却中途改变了主意。这中间的过程很长啊,要从养老鼠的经过讲起。我想让你知道一下,我虽然给了你这一大串钥匙,可它们帮不了你什么忙。你现在与我当初的情况差不多,当初我将钥匙拿到手,很是轻浮了一阵子,后来才知道没有用。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当时你和老文在路途上寻找那个湖,你们俩都戴着手表,老文戴的还是夜光表,那么你们有没有精确地计算过所行走的时间呢?”
“没有,只不过是大致估计一下罢了。”我心里有根弦一颤,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这些天我差不多已经忘了。“这一串钥匙里面,到底有没有二楼那个房门的钥匙?”我又问。
“这个问题和关于那个湖的问题是一致的,我们总在这里头迂回,你最后会得到一些线索,当然线索也是没有用的。我对你有个建议,你马上去街对面的那栋房子,那一男一女原先住过的,今天那里来了一个新的房客,你与他熟悉一下有好处。”
我走进那栋平房,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又看了看床底下,也是空的,前后两间房都是这样。但是我嗅到了一种特殊的气味,这气味我非常熟悉,只是说不出来。我坐下来,这些天来第一次沉浸在回忆之中。我记起了荒凉的路途上的旅店老板,路边美丽无比的景色,以及老文那种永远得不到安宁的生活方式。正当我遐想之时,有一只老鼠进入了房内,这是一只硕大的黑鼠,它满不在乎地一跃而起,跳到了桌上。它的行动扇起了一股风,我从风里又闻到了那股特殊的气味,我想起来了:这便是路途上旅馆里的那股味,还有穿长袍的老板身上也是这种味,当时我误认为是烟草味。那么老头声称的“新的房客”也许正是这只老鼠?它是老头派来的吗?那两个人并没有死,它来干什么呢?难道要吃我的肉?老鼠大模大样地在桌面上来回巡视,它并不打算袭击活人,它的风度确实像一个“房客”,我倒像入侵的贼。我想,要是当初我们好好地计算走过的路程,一分一秒全搞得清清楚楚,会有什么情况发生呢?
在平房的外面,五金修理店的老太婆探头探脑,她看见了我,便亮出手中的铜钥匙,炫耀一般说道:“这就是那间房的钥匙,我留下了,所以你才打不开房门,这是关键的,其他的房间都无关紧要。你刚进城来的那天,看见很多商店,你以为店里都没人,其实,每个店里都有一个老太婆,她们不随便露面。”
“看,老鼠。”我说。
“这又是那该死的收尸老头的把戏,他最会捉弄人了。他把这只大老鼠放在这里,用来打击别人的信心。我看见他刚刚放进来的。我们都不理他,他就不会那么自以为是了。”
老太婆临走前与桌上的老鼠对视了一下,她的目光迎着老鼠,充满了挑战的味道。也许二楼的房门钥匙真的是她手里的那一把,也许是我没有试开的那一把,我将这个问题称为“最后一把钥匙的秘密”,让这个秘密存留在我的心里。我打量眼前这只灰鼠,我从未见过如此壮硕的东西,我想起老头在煮粥时含糊的暗示:“各种营养都有。”我的思想越来越狂乱,我不敢再与这家伙对视了。忽然,它像听到了集合号令似的跳下桌子,跑出门,飞快地穿过街道,朝那楼梯间一头撞进去。
我明白了,老鼠跑过马路时我就意识到了。我不敢去看,只是抱着头躲在这间房里等待。
不时地,从对面的二楼传来凄厉的喊叫,但我知道惨剧并不是发生在二楼。
不知什么时候,五金店的老太婆偷偷进来了,挨着我坐下,说了些体己话,然后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塞到我手里,那正是那把钥匙。她叮嘱我决不要使用它,我胡乱点点头,如在梦中。
“我失败了。”她向我耳语道,“我知道终归是失败,心里想的却是战胜。”
“就是这样。”我恶声恶气地说,“你总是逞能,本性难改。刚才老鼠一跑掉我就看出了你的遭遇,你活该!”
她和我一起待在房里,两人都簌簌发抖。我们到天黑才推开楼梯间的门,老头不见了,地上有破碎的布片和血迹,已经没法知道是谁抬走了老头的残骸。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床下,几十只老鼠躺在那里,肚子胀得圆鼓鼓的,它们丝毫不理会外面的动静,睡得沉沉的。我脑子里出现了这几个字:玉林湖。
我从地上捡起老头留下的瓦罐,那里头还剩了些稀饭,我将罐子放到煤火上去热一热,屋里立刻弥漫起那股熟悉的味儿。一切都清楚了,所有的记忆都连接起来了。可那楼上的女人,为什么总是哭个不停呢?
老太婆也在倾听那哭叫声,她说:
“隐身术可不是好玩的,要经历无数的煎熬,是否真能达到目的也是个问题。”
我想到老文和这个老头,他们都经历了种种磨难,他们却都是死后才消失的(我设想他们一个沉入玉林湖,一个成了老鼠的佳肴,虽然都不能证实),那并不等于隐身,所以我们只能远距离地观察楼上那一对男女,也因为这,我不敢开他们的房门。我们这些人,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努力,这就是要在死后消灭自己的躯体,只有那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的,无法理解的,他们的隐身术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我们这类凡夫俗子搞得清的,需要毕生的琢磨才会有点滴成效。
“美丽的玉林湖,伤感的假设。”老太婆的声音飘到了门外。
现在我是住了老头的房子了,与老鼠们做伴。我终日考虑着这个问题,那就是一个活人是如何彻底隐身的。我手里拿着那把钥匙站在二楼的房门前踌躇着,终于还是上楼去了别家。
时光过得真快,三楼的年轻女人都已经显出了老态,像穿旧了的衣裳。
“你好!老鼠们都放出来了吧?”她们指指头顶,朝我一笑。
“放出来了,四楼那一家是昨天夜里的事。”我回答道,“很快就解决了。”
二楼的那一对夫妇,再也没有人看见他们了。据说起先还是看得见的,他们两人的头部都缠着一大堆白布,顶着两个大布团往外走。可惜我连那种样子都没见过,只是不断地听见哭声从房里传出,有的时候像是男的用鞭子抽那女的,有的时候则是男的发出歇斯底里的号叫。
老太婆又来过一次家里,她一定要检查她最后给我的那把铜钥匙,看看我是否真的从未启用过,还要我向她做出永不启用的承诺。她的目光越来越浑浊,说话越来越含糊,有时完全是乱说一气。她称呼我为“小玩意儿”,称呼死去的老头为“酸菜”,说着话竟会突然伸手到床底下拖出一只大老鼠。她的身上也很臭,和死去的老头一样。我思忖着可能我自己也臭得很。
这种天,老鼠繁殖得十分快,它们隔一段时间就进行一次迁移,走掉一部分,迁移的地点似乎很远,我没法跟踪到底。有一回我随它们跑了一里路远,但我是一个意志软弱的人,我停下来,不敢再跑了。
现在我们这里天天停电,全城一片漆黑,蜡烛早卖完了。停电的夜晚,二楼的那对夫妇通夜号哭,声音传得很远很远,我们都习惯了那种声音。在墨黑的夜里,那一大串钥匙在我裤袋里叮当作响,我上了楼,轮流打开一家一家的房门,里面的人全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他们并不吃惊,照旧干自己的事,我和他们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了。
五金店里的老太婆终于倒下了,那天中午老鼠们烦躁不安时我就知道了。它们解决得干净利落。有人来抬走她的残骸,她被抬出去的时候我似乎看见了二楼的那对男女,他们从老太婆门口经过,后来他们回过头来站住了,我这才看出并不是原先看见过的那两个人,可能是两个新来的。他们头上也没裹白布。他们从容地从我门前经过,上到二楼,打开房门,然后似乎是恨恨地将房门用力一关,震得我的心一跳。
1995年12月19日于长沙又一村
原载于《小说界》199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