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玉林湖2(第1页)
美丽的玉林湖2
水果店很大,各种各样的水果都有,苍蝇在上面爬着。我大喊了几声:“有人吗?有人吗?喂!”然后从柜台上拿了一个苹果就啃。
“你不可以这样的!”老头又蹿了过来,朝我脸上喷着臭气,“这个店里已经有人了,这些水果是他们最后的粮食,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他的口气越来越专横,“还有你不要一到一个地方就问有没有人,每个地方都是有人的。这儿不是你旅行的路上,这里时刻发生事情,到处都是人。”
我放下咬了两口的苹果,怏怏地走出水果店。外面起风了,夜幕快要降临。我有点后悔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散漫,如此模棱两可。我还没出城,已经耽误了好多时间,出发时脑子里模模糊糊的计划也打乱了。我想去火车站的候车室对付一夜,如碰上合适的火车,也可以坐车往北——那是去玉林湖的方向。我觉得有点惶惑。
从玩具店拐过去,我插到了一条小巷,我记得火车站就在附近。虽然有零零星星几盏街灯照着,巷子里也似乎仍有人住在两旁的小木屋里,我心里还是害怕的。一会儿就看见火车站的大门了,好像里面有些人来来往往的,还有戴白帽子穿工作服的服务员在送开水。到了跟前,才看见铁格子门关得紧紧的,心里想竟会有这种事情,又想从那格子门上爬过去,站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里面并没有火车开动的声音,也没有人走动,只是车站外面有几辆公共汽车,车身是怪异的粉红色,也可能是路灯照的。风更大了,吹得站不稳,又无地方躲避。
“这个车站早就不用了。”老头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为什么呢?”我问。
“实际上,整个城市都失去了方位。你还记得大厅里的列车时刻表吗?有多少次,我们在那时刻表下流连忘返,制订出一个又一个计划。”他缩成一团,声音颤抖着。
“我现在进去避一下风总可以吧,大厅里有椅子,可以在上面睡觉。”
“你弄错了,那里面挤满了人,早没你的位置了,自从火车停开以来就这样,所以他们才把铁门锁起来。你不要对这种事存希望了,你一直在耽误时间啊。”
“我偏要爬进去,你不要跟着我,你跟着我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你当然会有结果,人人都有结果。”
我费了很多力气爬进去了,衣服也被铁门上面那一排尖钉挂破。
候车大厅里果然没有人,连坐的椅子都没有,墙上也是空空****的。我穿过大厅往月台上走去,在风中我看见几节破旧的车厢停在轨道上,有一节车厢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我爬了进去,还好,我摸到了座位。于是坐下来,拿出面包来吃,吃完面包,刚要躺下,老头进来了,我闻见臭烘烘的气味便知道是他。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束花,我摸了摸,花朵和叶片早掉光了,只剩下秃秃的枝丫。
“我是来通知你的,我刚刚碰见了扳道工,他说前面有辆车开过来了,要与这节车厢相撞,还说不关他的事,因为这个车站早废弃不用了,有人异想天开才把车往这里开。你听!”
我果然听到模糊的车轮响声,由远渐近,我急忙跟老头下车,往候车室方向跑,跑了好久,还是没听见爆炸声,又怀疑是个阴谋,停下脚,透过朦胧的玻璃窗往月台上看,看见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完蛋了,这还不清楚吗?这种地方不能待啊。”老头若无其事地说道,“还可以有第三条出路,你可以沿铁路线走,不过那种路线错综复杂,只适宜于那些一去不回头的旅行者,你是不同的,你已经回来了,现在只有两种出路了,要么和我回家,要么出车站,按你原来的设想走。你一直在拖延,也许你已经对旅行厌倦了吧?”
“我是有点厌倦了,原来我想找到我朋友葬身的那个湖,现在这件事也不怎么在我的心上了。再说谁知道他是不是被葬在那个湖里,那个湖到底是不是个湖,这都成问题。”我沮丧地承认,“我现在愿意和你回你的家,我还有一种疑惑:我们靠什么为生呢?回去以后吃饭会不会成问题呢?你知道我从前是有职业的,我带了一大笔钱去旅行,现在都花光了,我的包里还有最后几个面包,都起霉了,好久以来我就吃起霉的面包。”
“你不要顾虑太多,实话告诉你吧:我所有吃的东西都是从你原先住过的楼里拿来,那里面虽然没有你的位置了,你还是可以从那楼里找到吃的。楼很大,不断有人死去,死了抬出去之后,他们的位置又被新来的人占据——这城里还有一些无家可归的人。新来的人是不吃死人留下的东西的,我们就可以将那些东西搜了来吃。”老头的兴致高起来,我感到他的语调里有种**,完全不像刚见到他时那么冷淡了。
老头又告诉我不用翻铁门了,其实就在候车室旁边有条小路可以插出去,又近又好走。他说着就抓起我的手往外走,他的手又潮又冰冷,他边走边滔滔不绝地说话,似乎是说自己过去的那些事,我不大听得懂,可他热情很高,根本不管别人听不听,说了又说。
“……这屋里是有不少的老鼠,那又怎么样?老鼠是好东西。有一次,它们将那人吃空了,只剩骨头架子。没人来抬他出去,他在房里发臭,结果就喂了老鼠,这也算是一种有用的功能吧。这种规则沿用下来了。我是干什么的?我吃老鼠剩下的,就这么回事。老鼠是种仁慈的动物。有个老头濒临死亡,老鼠就开始从脚指头那里啃他,他惊醒过来,反而很高兴,说他自己‘放心了’。这种事很多……让我想一想,是哪一年的事了?对了,起大火那一年,城里很多地方烧空了,有的逃脱出来,逃出的人挤在我家里,那阵子家里热闹极了。后来他们占了我的房子,我就搬到了这个楼梯间。一开始,我还以为起火是件好事,结束了我孤独的生活,没想到房子会被占去,真可怕。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倒好,没人眼红没人要,连你都看不上,不过你现在又改了主意,愿意待在我那里了,这也不错,你一定是觉得待在那里有种安全感吧。确实,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没人赶你走,楼里面的东西吃不完,每隔几天就有人死去,你只要去拣就是。要是闲得无聊了,我们两人还可以在楼里搞些侦察工作,那些人虽然都是等死的,但相互之间都怀有数不清的秘密和阴谋,我们可以将自己设想为侦探来解闷,也可以将自己设想为收割的农夫,这种生活也有它的乐趣。到达玉林湖的人毕竟是少数,甚至可以说没有,我看到那么多人去旅行了,一个回来的也没有,就是你本人,也没有亲自去过,只是听你朋友说的,那不能算数,为一件空想出来的东西把命送掉也不容易做到。相信我老头子的经验,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差不多什么都注意到了,不像你。我其貌不扬,又老又笨,很少有人看清我的样子,喂,你能看清我的样子吗?就说前天吧,有个人看见他邻居要死了,就想拖走他家那张大理石桌面的桌子。当时是夜里,我坐在那人家里,隔壁那家伙进来拖桌子,我一下子打开灯,他吓了个屁滚尿流。第二天早上他也没认出我来。还有个别人想去占活人的位置,人还没死,他们就钻了进来,被我发现了,我就站在那里不走,倒看他们怎么办。他们见我不走,就自己灰溜溜地走了。我要让他们知道任何事都不能乱来。你听我介绍了这里的生活,是不是产生了兴趣呢?你的朋友老文,出门前我就与他约定了:他不再回来,我却要在这里守到最后。我们两个曾信誓旦旦。你回来时,我从窗口看见你,就知道老文已经死了。你完全没料到我是知情人,一心只想摆脱我,我感到有点灰心。你来之前有个驼子来敲门,告诉我做好一切准备,我心里‘咯噔’一下乱了起来,后来就看见了你。看,已经到家了,天也黑了,吃点东西就睡下吧。”
老头的房里有一个炉子,烧着煤火。他拿出一个很大的瓦罐,在火上忙了一气,屋里弥漫起一种类似臭鱼的味道。然后他找出两个碗,将罐子里黑乎乎的东西倒在碗里,对我说是“米粥”。那粥淡而无味,很快我就喝完了。老头洗了罐子和碗,放在角落里,关了灯和我坐在**。很快就听见老鼠猖狂起来了,到处乱窜,甚至来咬我们的脚,跳到**做窝。我想请老头打开灯,老头就生气,说老鼠从来就这样,我们还能一天到晚开着灯吗?再说城里马上要断电了,以后不要说电灯,连蜡烛都会买不到了,我经历了这么多事,还是这样娇气,很不应该。我就不说话了,我一不说话,他又开始长篇大论,还扭来扭去,弄得床板一动一动的。
“你知道吗?我这个地方是老鼠的家啊。为了老鼠,不久前我与你们这栋楼里的人进行过一场大战,我被打垮了,躲到了这个楼梯间,老鼠们也随我到了这里。有一些人,因为寂寞,也因为狭隘,成日里追逐老鼠,放夹子,捣鼠洞,还用开水灌洞,用毒药引诱。老鼠们无处藏身,便成群地往外逃,逃到街上,又被埋伏在那里的人袭击,死伤无数。我不说这些伤心事了,我要告诉你一个新的动向,与我们切身有关的。在我们对面的那栋平房里,有一男一女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今夜来占领我们头顶上的这一家,他们已经在那边觊觎了好久了,只因为顾忌到我才没有行动,他们知道我在暗中维护着一种规则,这是他们最头疼的事。开始他们想等我死后再行动,现在又改变了主意,打算采取强攻,我看见他们在作准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反正现在也睡不着。不瞒你说,我最喜欢在夜间活动了,和老鼠一起住久了,性格也变得像老鼠了。你轻一点,嘘,别开灯,我们这就过马路去。”
门虚掩着,我们进了那栋房子,老头和我在长长的过道旁埋伏下来。卧房里有灯光从门底下射出来,老头爬过去,紧贴着门偷听。我害怕起来,便往后退缩,一直退到厨房,厨房里也有一盏小灯,有两个人在嗡嗡地说话,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两个人的声音都非常痛苦。他们说到一种隐身术,女的反复地用一条白被单将自己裹起来,问那男的还看不看得见她,男的说看得见,女的长叹一声,泄了气,将被单塞到水槽里面。最后女的又说她要穿墙,请男的将墙壁挖一个洞。男的就认真地用二齿锄开始挖,声音震天响。挖了几锄,女的又说不挖了,还说这种方式太可笑,什么结果也不会有的。再接下去,两个人都沉默了,垂头丧气地伏在餐桌上。我躲在食品柜后头的阴影中观察到这一切,真是很惊讶。那两个人年纪已经不小,脸上都有了很深的皱纹,怎么还会干这种天真的事呢?我听见两个人在痛苦地呻吟,男的对女的说,要想隐身,恐怕只有依靠自己的意志,任何这些小小的手段都不会有什么作用的。忽然女的显出警惕的神气,站起身在厨房里来回走动。我连忙屏住气紧贴地面往回缩,我的脚触到了一样硬东西,原来是老头的胳膊肘,他也退到了走廊。我们一齐向外溜去。
“他们准备动手了,”老头低声说,“老鼠药和匕首。”
“谁?”
“那一男一女,你都看得清清楚楚。”
“啊,你太多虑了,那是两个可怜的人,根本没打算行凶,他们只想尽快让自身消失,他们正在做实验。”
“那是一个骗局,你很轻易地就被蒙混了,你没有看见匕首吗?”
“没有。你到底是说谁呢?我被搞糊涂了,是卧房里还有两个人吗?那么,这个房子里就有两男两女,做着不同的事,我看见的和你看见的完全不同。”我的口气有点得意了。
“你这傻瓜!”老头呵斥道,“你对规则一窍不通。我不愿和你争,让我们埋伏在这屋檐下头,他们很快要出来了。嘘!老鼠!”
回头一看,房子里的灯全熄了,两个影子向外飘去。他们正在小声说话,语调仍然十分痛苦,女的和男的吵了起来,女的站住不动了,男的来拖,两人磕磕绊绊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女的挣脱出来,藏身于一根电线杆后面,男的摇头,挥手,唤她出来,她不情愿地出来了。
“那女的始终想着隐身术的事,”我说,“她太痛苦了。他们是朝街的另一头走了,根本没打算进我们的楼,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