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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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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路上看见大彭,大彭垂着头在前面走,满腹心思。去树林只有这一条小路,老东知道无法绕过他。转回去吧,他也不愿意,只好打招呼了。

“大彭,去树林里啊?”

“哈,你在这儿,我正找你呢。我想来告诉你,就是不去树林,也同样可以做深呼吸,达到长寿的目的。再说今天有雷阵雨,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听天气预报啊?我刚刚看见老言也回去了,你跟我走吧,我有个做深呼吸的地方,又不必担心淋雨。小光说,我和你是掉在陷阱里的两只狐狸,这话很有道理。”

“你们去偷铜螺丝了吗?”老东的口气酸溜溜的。

“去了。我担心你优柔寡断的性格不适合于这种工作,就没叫你。你一定是生气了吧?这种机会今后多的是,慢慢地你就磨炼出来了。”大彭抬起头来看天,忧虑地说,“已经下毛毛雨了,我们快走。”

他一把捉住老东的胳膊,拽着他往回走。老东想挣脱他,又觉得不好意思,转念一想,还是随他走为好,心底里,他还是对他有种好奇心。

他们又回到了大彭的阁楼,外面已经下起雨来了。

“你平时在哪里做深呼吸呀?”

“当然就在这里,你不相信吗?我白天做清理工作,夜里静下来没事了,就坐在窗台上吸氧,这里的条件并不比树林里差。自从小光他们告诉了我你的事情,我就打算邀请你来了,一次两次你还不一定体会得到我这里的好处,久了就会着迷的。最重要的是这里没人打扰,一个人也没有。不错,从楼板缝里可以看见下面的人忙忙碌碌,但他们绝不会上来,小光他们也不会来,只有我主动去找他们他们才来。白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楼上搞清理,昨天我终于把那只老虎钳从窗口扔下去了,那东西放得太久了。你看这里怎么样?”他边说边在废品堆里倒腾,老东又开始打喷嚏。

“我要问问我老婆,”老东说,“她是很有主意的女人。我不能确定我在外面过夜是否正确,她觉得我应该去树林和老言在一起。”

“你根本没听懂你老婆的话!”大彭发怒了,瘦脸涨得通红,“你去了好几次树林,什么都没搞,只不过装装样子,小光他们都告诉我了。”

“那你呢,你是干什么的?”

“你竟然问出这种幼稚的话来,除了装样子,你明明还关心着一件事,你又明明想和我来谈那件事,我没说错吧。现在我要去吃饭了,今天偷螺丝的事没成功,只能吃榨菜面,你也一块去吧?”

大彭要了榨菜面,老东也要了榨菜面。大彭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老东吃不下,因为那榨菜已经馊了,面条有股霉气。

大彭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带着讥笑问老东:

“你说说看,你跑到树林里去,是不是想学老言?自从你退了休之后,你是不是每天都想学一个人?你认输吧,你吃不了榨菜面,是这样吗?”

“是这样,可是我总得打发日子吧?”

“退了休的日子的确不太好打发,不过没关系。比如今天,你就很轻易地打发了,一大早你等我们,后来你决定独自去树林,你在去树林的路上邂逅了我,我带你来了我家。每一段时间都有每一段时间的目标,看似散漫,实则紧凑。我有一个亲戚,正是你这种人,后来他活了很大的岁数,好像是八十九岁,他整天都在追逐一些可笑的目标。让我想想看,他后来成了个盲人?”大彭的声音变成了自言自语,也不管老东了,边说边站起身回家。“他的确拄着棍子,在最后几年中,不过那对他好像没什么妨碍。看见这个人我就想起了一些古旧的事,那是很久以前了……”

他们爬上阁楼时,大彭还在自言自语。楼下那位厨子拼命朝老东挤眼睛,不知想暗示一些什么。后来大彭就再也没注意老东了,他只顾清理那些破烂。有一回他还钻进一只大纸箱里面去,将自己的两只手从纸箱旁边的洞眼里伸出来,模仿魔术师,逗得老东发笑。老东笑了又笑,止也止不住,他是个严肃的人,虽然觉得这样不适合自己的个性,还是没有办法控制。天不知不觉就黑了,大彭热情不减,还在干清理工作,老东又看见他从窗口扔了几只破鞋下去,也许落在谁头上了,惹起一阵咒骂声。

“我要走了!”老东喊道,他又接连喊了几声,大彭没有反应,他只好朝楼梯口走去。

他走到楼梯口,这才发现梯子已被下面的人搬走了,原来那是个活动的楼梯。下面有很多人聚在那里,朝他打着手势,一盏日光灯将他们的面孔照得像死人一样难看。老东看见随着大彭的每一下折腾,下面就掉下一股一股的灰雾,那些人全在拼命打喷嚏,有的还捂着耳朵,似乎惧怕得很。老东向他们喊话,他们根本听不见。

“我一定要走了!”老东怒吼,觉得忍无可忍了。到底如何离开,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正要想主意,大彭又翻倒了一只陶罐,弄出惊天动地的响声。随着陶罐的翻倒,大彭自己也翻倒了,脸色苍白地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你到底在找什么东西?”老东凑近他问道。

“我?找东西?你真是小看了我。”他哼了一声,不想理会老东。

老东说他还是回家为好,因为没和老婆商量,她一定要着急的。

“已经晚了,所有的绳子全被我扔到窗外了,要是有绳子,还可以攀缘着下楼,今夜你只好待着了。一夜的时间是很短的,睡觉都来不及,我常有这种感觉,小光他们也有。我忘记告诉你了,楼下的那班人每晚搬开梯子,我没想到你会把那梯子当回事,我这个人是从不考虑退路的。你要是听了天气预报,今天就没有这回事了,你总考虑退路,不预料前面的事,和我那个亲戚差不多,他活了八十九岁啊!”

老东从木板缝里看见那些人还聚在楼下,一些人朝上面指指点点的,皱着眉头,有一个年龄大点的搬来了一只巨大的洗澡盆,正往盆里灌热水,两个汉子在热气里面脱衣服。当他们脱下三角裤的时候,两位妇女就尖叫起来,却并不走开。

“看什么呢,他们每晚都在那下面。”大彭嘲笑道,“他们很关心我。有一回我从窗口跳下去,他们正好守在那里,就把我接住了。从那以后,他们总等在那里,心里盼望着我还会有些什么出奇的举动,我弄出一点响声,他们就要分析老半天,他们始终牢记着将我在窗下接住的那种荣耀。我们开始做深呼吸怎么样?你也躺下,就这样平躺在地上,好,不要出声。”

“我心里乱得很,做不好深呼吸,我一直在想怎么回去的事。”

“那就想吧,并无什么妨碍。你怎么也没想到,我夜里是睡在地板上吧?我记得你问过这事。还有一件你想不到的事,就是旁边这个大柜里面睡了一个人。我先不告诉你这是谁,让你去猜测,反正他是一个你我都认识的人,我们在这房里讲话,他都听得见。我知道你很难猜得出,又忍不住不去猜,是吧?”

“他早就藏在那里面了吗?”

“只不过比我们抢先一步罢了,每次他都比我先回家,他把我的家当他自己的家。”

老东起身走到大柜旁边,将耳朵紧贴住柜门倾听,果然听见里头有种骚响,还有种嘀嘀咕咕的说话声。老东想起今天下午大彭在这阁楼上那么卖力地工作,而这个人一直躲在大柜里头,有种哪怕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的气概。使老东惊奇的是世界上居然还有如此打发日子的人,更惊奇的是原来大彭并不是一个人生活。柜子里头的这个人是不是大彭工作上的帮手呢?老东问大彭,大彭说他和这个人毫不相干,这个人只不过是把这里当他的家,把他的柜子当他的床,如此而已,这种情况有好久了。自从大彭弄了这个破柜子来,他就寻了来了,然后他就在里面铺了毯子休息了。大彭还说他是个干脆的人,不拖泥带水,也不管闲事,哪怕他大彭搞得震天响,他照样在柜子里睡他的觉。所以大彭觉得他来与他合住也没什么不好,反而有种寄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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