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吻火(第2页)
又是些,
柔的匀的吐息;
含着笑,
在有意无意间,
生姿的顾盼。
看,——
那一颤动在微风里,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边,
一瞥,
一瞥多情的痕迹!
回到胡家,志摩独坐灯前,想到周围的朋友都是成双入对,惟独自己在忍受夫妻的分离,不禁黯然神伤。还得再劝小曼北来,他拿起笔,铺开信笺,唰唰写了起来:
说到你学画,你实在应得到北京来才是正理。一个故宫就够你长年揣摹。眼界不高,腕下是不能有神的。凭你的聪明,绝不是临摹就算完毕了事。就说在上海,你也得想法去多看佳品。手固要勤,脑子也得常转动才能有趣味发生。说回来,你恋土重迁是真的,不过你一定要坚持的话,我当然也只有顺从你;但我既然已在北大做教授,上海现时的排场,我实在担负不起。夏间一定得想法布置。你也得原谅我。我一人在外,亦未尝不无聊,只是无从诉说。人家都是团圆的了,叔华已得了通伯,徽因亦有了思成。别的人更不必说,常年常日不分离的。就是你我,一南一北。你说是我甘愿离南,我只说是你不肯随我来,结果大家都不得痛快。但要彼此迁就的话,我已在上海迁就了这多年,再下去实在太危险,所以不得不猛省。我是无法勉强你的;我要你来,你不肯来,我有什么法想?明知勉强的事是不彻底的;所以看情形,恐怕只能各行其是。只是你不来,我全部收入,管上海家尚虑不足。自己一人在此,决无希望独立门户。胡家虽然待我极好,我不能不感到寄人篱下,我真不知怎样想才好!
有人敲门,是胡适。这么晚了,他见志摩房里还亮着灯,便上楼来聊会儿天。志摩说正给小曼写信,胡适在屋里踱了一圈,停下来很严肃地说:“志摩,你和小曼的事我想了很久,早想跟你说,现在看来,小曼已严重妨害了你的事业,当初你有勇气与幼仪解决烦恼结,今天能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来求得解脱呢?”
志摩先是惊了一下,他其实在脑子里也闪过这样的念头,但瞬间就打消了。他虽然怨小曼,可心里还是爱她的。他对胡适说:“不,那不可能,如果我和她离婚,就把她毁了。我与幼仪离婚是因为两人的性格和思想相差太远,而小曼自有她可爱的一面,我的责任是帮她救她……”
夜深了,志摩怎么也睡不着。他在为钱而焦急,这钱真是可恶,来时不易,去时太快。他在北京,书钱、车钱、赏钱,每月少不了一百元。三个月里,单付银行和小曼上海的开销,已有二千五百元。结果手头拮据,负债累累。他本意除了教书,另有翻译,两样合起来,每月将近六百元,总还易于维持。但半年来各事颠倒,母亲去世,他奔波往返,如同风里篷帆一般,身不定,心亦不定,莎士比亚作品也无法译出。结果仅有学校发的五百多元,第一个月还被扣去一半。而小曼那里每月五百元根本不够花,他心里叫苦不迭。这可怎么办,得和小曼商量,家用方面,屋子、车子、厨房,三样都可以节省,一切控制在每月四百元即稍可松心。眉眉,你如能真心帮助我,应得替我想法子,我反正如果有余钱,也决不自存。我靠薪水度日,当然梦想不到积钱,惟一希冀即是少债,债是一件叫人羞耻丢脸的东西。眉,你得知道,有时连最好的朋友,都会因此伤到感情的。想到这儿,志摩的心里怕极了。
志摩被钱压迫得没了精神,大热的天,他只有一件白大褂,做又没钱。他连回上海的往返票都卖了贴补家用,一一借钱度日。此时小曼又寄来了上海兴业银行的账单,连房租在内,已亏空了五百多元。她来信屡催志摩回沪,可志摩真已穷到寸步难移。他写信给小曼:“明日我叫图南汇给你二百元家用(十一月份),但千万不可到手就宽,我们的穷运还没有到底;自己再不小心,更不堪设想,我如有不花钱飞机坐,立即回去,不管生意成否。”
原来,志摩的同邑蒋百里在上海要出售一座房子,诗人孙大雨又要出卖一块地皮,他想做中间人,得到一笔佣金,生活即可渡过难关。正好张学良的专机过些天去上海,志摩可以搭乘。
徽因的病好了许多,已从香山回到家中。志摩临行前去看她。她告诉志摩,11月19日晚,她在协和小礼堂给外国使节讲中国建筑艺术。志摩答应一定赶回来做她的忠实听众。
11月11日,志摩飞抵南京。13日到上海。不料,夫妻一见面就吵了起来。志摩劝小曼生活要节俭自重,关于她和翁瑞午的流言已是叫人难堪,这次索性一起回北京,夫妻也好团圆过日子。小曼非但不听,一听志摩赶回北京是为听林徽因的讲演,大发脾气:“我就知道你忘不了她,快回去找你的旧情人,我就呆在上海,哪也不去。”志摩没办法,只好去看朋友,宽解心愁。
志摩跟小曼说第二天一早就要到南京,然后从那里乘张学良专机返京。小曼觉得那天自己发脾气,志摩心里一定不好受,今天温柔了许多,说:“摩,你总这样飞来飞去的,我真担心。凭女人的直觉,我总觉得坐飞机太冒险。听我的,这次坐火车回去。”
“没事的,我这人命硬。万一我摔死了,你不正好做风流寡妇。”志摩打趣道。
“我是怕你万一出事。你急着赶回去,就为听林大小姐的讲演。”
“我亲爱的老婆,又吃醋了。你知我是怎样的想你,我恨不能天天亲吻你的香肌。你哪天才肯听我的话,跟我回去吧。曼,我求你啦。我们住到一起,既省钱,又开心。你要我说多少遍?适之、徽因、叔华他们都盼你早去。”
停了半晌,小曼轻声说:“摩,我答应你。”
“你说什么?你答应了?”志摩猛地扑上来,将小曼一把抱起,一同摔到**。“你真的答应跟我去北平?这太好了,我得救了。眉,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志摩说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我太激动了,我得感谢你,让我们开始新的生活。”
“摩,原谅我,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我这次到了北平,咱们再也不分开,好吗?”
两个人深深地吻在一起。志摩说:“曼,收拾东西,明天就跟我一起走吧。”
“看把你急的,我又跑不了。你先回去,等找好房子,一切安排就绪了,再来接我,好吗?我要做个诗人的好太太。”
“好,就听你的。”志摩的心里升起一线生活的曙光。他想,好日子也许就要开始了。
4
徽因接到志摩由南京拍来的电报,说他19日下午三点抵达南苑机场,请来人接。思成即于19日下午到南苑机场接志摩,没有接到,回来告诉徽因,又打电话告诉胡适。胡适心头一紧,该不会出事吧。
20日,《晨报》消息:
京平北上机肇祸,昨在济南坠落
机身全焚,乘客司机均烧死,天雨雾大误触开山[济南十九日专电]十九日午后二时中国航空公司飞机由京飞来,飞行到济南城南卅里党家庄,因天雨雾大,误触开山山顶,当即坠落山下。本报记者亲往调查,见机身全焚毁,仅余空架,乘客一人,司机二人,全被烧死。血肉焦黑,莫可辨认。邮件被焚后,邮票灰仿佛可见,惨状不忍睹……
志摩出事了。
原来,志摩到南京后才知张学良因故推迟了行期,他为赶回去听徽因在协和小礼堂的讲演,便凭在中国航空公司做财务主任的朋友保君健送的免费机票,改坐了“济南号”邮政飞机。抵徐州时,志摩头痛得厉害,本不想继续北飞,但一想到他对徽因的允诺,还是登机北飞。中午十二点半,飞机越过泰山,临近济南时,天空云雾密布,飞机一下子不辨方向。突然,“砰”的一声炸响,飞机撞在党家庄上空的开山顶,顿时腾起一股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