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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吻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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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吻火

1

志摩兼任着南京中央大学和上海光华大学的教职,不得不每周三次奔波于沪宁之间,已到繁忙厌倦的边缘,遂于1930年秋辞去中央大学的教职。但随后又因支持学生反对当局黑暗统治的学潮,而被光华大学辞退。一年中失去两份教职,小曼的开支却一点儿也不减少,志摩的生活真到了穷、窘、枯、干的境地。严酷的生活现实把他脆弱的美丽理想撞得粉碎。

正在这时,己任北京大学教务长的胡适邀志摩到北大任教。志摩感觉已无法再在上海这销形蚀骨的魔窟呆下去,就和小曼商量一同北上。小曼贪恋上海的浮华生活,再说她有点儿舍不得那些沉迷戏台和麻将桌的朋友,特别是替她推拿按摩的翁瑞午,而且到北京她得戒掉大烟,她怎么受得了。她跟志摩说,她要一个人留在上海。志摩可不想同小曼一起毁掉,他还要到新的环境里重新起飞。他怀着对小曼的爱和怨,离开了上海。

途中,火车因事故暂停河南境内的陇海线上。志摩耳闻目睹当地民不聊生,盗匪猖獗,心情非常沉重。他想不到,在奢靡繁华的上海滩之外,竟有这样的贫困与祸乱。他在火车上给小曼写信,“地在淮北河南,天气大寒,朝起初见雪花,风来如刺。此一带老百姓生活之苦,正不可以言语形容。同车有熟知民间苦况者,为言民生之难堪;如此天时,左近乡村中之死于冻饿者,正不知有多少。即在车上望去,见土屋墙壁破碎,有仅盖席子作顶,聊蔽风雨者。人民都面有菜色,镶手寒战,看了真是难受。回想我辈穿棉食肉,居处奢华,尚嫌不足,这是何处说起。我每当感情动时,每每自觉惭愧,总有一天我也到苦难的人生中间去尝一分甘苦;否则如上海生活,令人筋骨衰腐,志气消沉,哪还说得到大事业。”志摩这样写,自然是为告诫小曼好自为之,心里想想凋敝不堪的村舍,饥不择食的百姓,便不至自甘堕落吧。志摩用心良苦,只要有机会就规劝小曼,小曼却几乎始终不为所动,依然我行我素。

志摩惦着徽因的病,到北京后不久,即到沈阳探望她。徽因得了肺结核,东北的医疗条件不好,在志摩的劝说下,她便与思成、志摩一道回北京治病。志摩也暂住她家。旧历新年,志摩回老家过年。再回北京时,原以为思成、徽因已回沈阳,不想他们仍在北京。而且徽因病情日趋严重,瘦得连脸上的骨头都看出来了。志摩一面为能常伴在自己依然爱着的人身边而欣喜一面又为徽因的病情而担忧。过了段时间,医生建议徽因到香山静养。志摩也常抽空去看望她。不想这时梁家已是浮言四起,说什么徐志摩不忘旧日情人,林徽因也惦念着与志摩重拾旧好。流言传到上海,小曼听到顿生醋意,写信来讥讽志摩,说他是风流才子,徽因是风韵不减花季,是刚刚好的一对。小曼还说徽因温淑贤良,善解人意,不像她只会花钱唱戏打牌,惹老爷生气。志摩实是心里有苦说不出,便回信向小曼解释:“至于梁家,我确是梦想不到有此一着;况且此次相见与上回不同,半也因为外有浮言,格外谨慎,相见不过三次,绝无愉快可言。如今徽因偕母挈子,远在香山,音信隔绝,至多等天好时与老金、奚若等去看她一次(她每日只有两个钟头可见客)。我不会伺候病,无此能干,也无此心思,你是知道的,何必再来说笑我。”

2

学校开学时,志摩早住到了胡适家。胡夫人江冬秀对志摩照顾得非常好,使他觉得比在家里舒服。

志摩在北大英文系每周任课八教时,又在女子大学每周兼课八教时,全部课程都集中在周三到周六的四天里,他想利用每周的另外三天专心写作和翻译莎士比亚的作品。这次他在北大教的全是新课,女子大学的课又很繁琐,所以他每晚都要备课到深夜,早晨又要早起,虽然累,但他心里觉得充实,上课极认真,学生也爱听。到北京不到一个月,志摩就渐觉心情舒畅。他惟一放心不下的是小曼,他几乎隔日就给小曼写信,而小曼则手懒心懒,十天半个月不写一封信,害得他时常担惊受怕,还得写信安慰小曼:“你的媚影站在我当前,监督我每晚读书做工。我是怎样一个乖孩子,学校上课我也颇为认真,希望自励励人,重新再打出一条光明路来。这固然是为我自己,但又何尝不为你亲眉,你岂不懂得?也许我对你的爱不如以前那么热烈。但是,这些年来,我确实是一直真心诚挚地爱着你,这次短暂的离别,也许能给我们带来新的爱情迸发。因此,我们都会为对方做出牺牲。”志摩信里告诉小曼,北京真是太美了,生活也比上海有意思得多,他那么希望小曼能尽早搬来北京,与他共同享些闲福。想一想,像他们这样的少年夫妇分离两地的情形实在少有。就是前几年在一起时,也真可笑,志摩这感情痴子,有多少次想和小曼并肩散一次步,或同出去吃一餐饭,看一场电影,好叫别人看了羡慕,但小曼没有一天不是有约的,他们俩就几乎没了私生活。这次北上前,志摩过生日,跟小曼说过几次在一起吃顿饭,结果小曼又是另有安排。志摩心里怨,嘴上却老是不说。

1931年3月初,志摩接到硖石家里的电报:“母病危,速返。”志摩先到上海看小曼,小曼得知婆婆病危,打算随志摩一同回家侍候婆婆。这叫志摩犯了难,他知道父亲一直偏爱幼仪,打心底根本就不承认小曼这个儿媳。志摩只好先把小曼留在上海,一个人回到硖石,在母亲的病榻前尽孝。志摩心里很难过,许多年来他不得不在对父母的孝和对小曼的爱的狭缝里生活。好在小曼在这件事上没有坚持,做了让步,志摩觉得她还是能懂得事理,顾全大局的。

回到家,志摩跟父亲说小曼要来,不想父亲态度非常坚决:“她要来,我就走。”志摩只好忍气吞声,终日守在床边伴着病重的母亲。他爱极了自己的母亲,心里默念着那首几年前写的《给母亲》:

……

太阳在天上,你在我的心里;

每回你病了,妈妈,如其医生们说病重,

我就忍不住背着你哭,

心想这世界的末日快来了;

那时我再没有更快活的时刻,除了

和你一床睡着,我亲爱的妈妈,

枕着你的臂膀,贴近你的胸膛,

跟着你和平的呼吸放心的睡熟,

正像是一个初离奶的小孩。

妈呀“我们俩”赤心的,联心的爱你,

真真的爱你,

像一对同胞的稚鸽在睡醒时

爱白天的清光。

没过几日,志摩爱着的母亲病逝。小曼闻讯,非要来徐家戴孝哭丧不可。如果婆婆亡故,儿媳不能守灵,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她要争这个名分。但徐申如也真绝情,说什么也死活不让小曼进徐家的门。志摩这回跟父亲顶撞起来:“你这样偏袒幼仪,能有什么好结果?谁能得什么好处?”气得父亲扑到灵前放声大哭,谁都劝不住,好容易上了床,还是唉声叹气地不睡,嘴里不住骂:“家门不幸,出了个不孝逆子。”

母亲亡故,又和父亲吵翻,志摩对这个家已是一无依恋。

3

志摩拉上张歆海、张奚若夫妇再到香山看徽因,已是桃花满山的季节。这两个月来,徽因养胖了三磅,脸也叫阳光逼黑不少,有了印度美人的神韵。她见到大家高兴极了,一路上说说笑笑,一点儿也不像个病人。她对志摩说:“徐兄,我又为你办的《诗刊》写了诗,怎么谢我呀?”志摩脸一热,他想起“徐兄”这个称谓是徽因在伦敦时常用的,便即刻忆起他和徽因在一起的日子,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现在已是时过境迁,一股伤感袭上心头,志摩叹了口气。徽因多聪明,看出他的心事,又说:“志摩,快把小曼接来吧,你们这样天各一方,也不是长久之计。”张歆海怕勾起志摩的伤心事,忙打圆场:“还是请林大小姐给我们朗诵新做的诗吧。”徽因笑着说:“那我就当着徐大诗人的面献丑了,请听我的《一树桃花》。”志摩觉得她那一瞬的笑靥正是一树娇艳的桃花。

桃花,

那一树的嫣红,

像是春说的一句话:

朵朵露凝的娇艳,

是一些,

玲珑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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