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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青春对抗(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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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017年3月,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我在湖边慢跑,身体重心略为倾斜,作为前进的动力;收腹,挺胸,抬头,双眼平视前方,大腿和臀部肌肉拉起小腿,双臂上下垂直摆动,双脚与地面轻盈接触,均匀地呼气吸气,所有动作逐渐趋向于同一个节奏。

在不断奔跑的过程中,我能感受到内心积压的负性能量,通过呼吸一点点被清空。此时跑步已不再需要毅力去坚持,相反被轻松愉悦感所吸引,不想停下来。一望无际的湖面,星星点点的嫩叶,微风吹过脸颊,此时此刻我享受着当下,心中的焦躁感和负性思维逐渐消失,情绪慢慢趋于平静。

这时你能感受到胃肠道在蠕动,想到跑完步去吃些什么美食,或者联想到跑完后把运动数据分享到朋友圈,得到伙伴们点赞支持。当收到一些素未蒙面的朋友的鼓励,内心会有一丝欣喜。

2017年初,有朋友建议我参加跑团。跑团每周六约跑,有专业教练带我们跑前热身,热心人士提供贴心补给;跑步过程中,大家三五成群,按照自己熟悉的配速跑。从陌生人身旁经过,他们投来关注的目光,那一刻我无比自豪。跑完后,大家畅所欲言,交流跑步心得,越来越像一个大家庭。

坚持跑步一年,我的身体素质明显提高。过去抑郁加重,多半是身体不适引起。现在身体状况好转,心情愉快,食欲增加,免疫力提高,形成良性循环。

因为“渡过”作者群,我感受到温暖和肯定,不断发掘自身潜能;因为跑团,我增强了体质,改善了焦虑抑郁状况。这两大群体重塑了我的社会支持系统。

人生最好的礼物

时至今日,我的抑郁症已经好转。我在反思:我的病因是什么?又是怎么好起来的?

我想,我不是独特的,而是这一代80后的缩影。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中国传统家庭格局改变,一家一孩,人物关系单一。孩子成了家庭的核心,一出生就被装在一个盒子里,呵护着,封闭着,承载着父母和家族的希望。从小学到大学,成绩成了家长、老师评价孩子的唯一标准。在这种只注重学习、不关注能力培养的教育模式下,青少年缺乏认识自己、与人沟通、调整情绪的能力,心理不健康的种子就此埋下。

等这批孩子长大到17至27岁,进入人生剧烈变动期,面临高考、选择专业、就业、结婚、建立社交圈等各种挑战,此时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决策过,而面对的问题已不再是考试那么单一;所做的每一项决定,都对未来有着深刻影响。此时的他们,迷惘、惶惑,心智尚不成熟,缺乏社会支持,非黑即白的人生信念和价值观很容易倒塌,精神疾病多在这一阶段发生。

由此可见,青少年精神障碍不是单一因素的结果,只能多管齐下,寻求综合解决方案。就我而言,药物、心理、社会、运动,我都尝试过。

首先,服药尽管效果不明显,但肯定是有用的。记得最后一次在北京联合会诊,医生觉得我用药无效,干脆大幅度减药,只留舍曲林一种。没想到,减药后,我的状况反而慢慢好转。我后来认识到,我的病,不是抑郁症,而是神经症;我的焦虑、强迫等神经症表现,存在一定的生物因素,目前药物无法根治。

这就是说,我是由神经症引发的抑郁症状,抗抑郁药物只能缓解抑郁,不能去除焦虑;用了大量的抗抑郁药,其副作用会影响情绪,加重各种症状。这或许是为什么减药后,我反而逐渐好转的原因。

从刚开始排斥用药,私自停药;到重新治疗,寻找适合自己的药;再到大剂量联合用药;再到单药维持——这是我的全部用药经历。

我不后悔当初接受药物治疗,毕竟药物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在黑暗中摸索,从失败中吸取经验,这个过程是艰辛的,必须怀着一颗勇于尝试的心,敢于承担药物无效和副作用,才能最终找到适合自己的治疗方案。

其次,心理咨询对我是必要的,但要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咨询师,很不容易。后来我自学心理学,做自己的心理咨询师,反而逐渐收到效果。具体而言:人本主义是我运用的主要理论;精神分析让我了解到疾病的深层原因,以及童年成长经历与疾病的关系;森田疗法让我不过度关注自身症状,全身心投入生活;认知行为疗法让我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每当陷入自我否定,我会写进步日记,列出最近取得的成就,防止对自己过度苛刻。

再一个经验,就是独立谋生,融入生活。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因为抑郁放弃工作。我知道,一旦脱离社会,只能离正常的生活渐行渐远。哪怕工作不如人意,哪怕遭受冷眼和蔑视,我也得咬牙坚持。

这些年我自学心理学,很喜欢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他把人类的最高需求定义为“不断实现潜能、智力和天资”;“完成天职、命运或禀性”;“在个人内部不断地趋向统一、整合或协同动作”,我由此想到,生存只是我的最低需求,只有确立未来的发展方向,活着才谈得上价值。

那么,我的方向在哪里?再三思考,我发现近年来抑郁越来越低龄化,青少年抑郁已经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自我审视,我患病这十年,正处在青春期,经历了高考、就业、建立社会关系等各方面的挑战。我艰难地走完了这个历程,有义务he那些还处在抑郁漩涡中的弟弟妹妹们分享一些经验,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我确立了人生方向:自学心理学,通过考试拿到学士学位;再考心理学研究生,把青少年抑郁作为主攻方向,实现自我价值。

抑郁让我深刻思考生命的意义,如果没有抑郁,也许我永远无法知道自己为何而活,未来将走向何方——这正是抑郁带给我的最好的人生礼物。

我们在矿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多小时。整个矿区走了一遍,多年盛衰尽收眼底。

准备离开矿区时,军伟说了一句:“我姥姥和姥爷还住在这里。”

我一愣,问:“不是都搬走了吗?”

军伟说,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大多数都走了,还有一批老职工恋旧,不愿意离开;有的搬进城,最后还是回到这里。比如他姥姥、姥爷退休后,矿上给他们在城里安排了房子,但老两口把房子让给儿女,自己回矿上住。他是姥姥姥爷带大的,现在隔三岔五也会回来看望姥姥姥爷。

时间还早,我提议去看看他姥爷姥姥,军伟就带我来到了煤矿工人村。

在中国,煤矿是个劳动密集型企业,特别是建于上世纪50年代的老矿,职工人数众多,要配套各种生活福利设施。权台煤矿也是这样,矿区之外有生活区,职工宿舍、食堂、医院、学校、邮局、粮站一应俱全,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小社会。

来到工人村,发现这里比废弃的矿区要兴旺得多。一排排筒子楼、平房,虽然年久失修,老旧破败的模样,却人烟稠密,只是很多人家已是外地的租户。军伟说,那时他家在村西头,屋后是劳保办,老年人总在那娱乐,小时候隔着窗户就能听到姥爷打牌的喧闹;姥姥家住在村东头,旁边就是学校,每天上学他从姥姥家门口经过时,总要吆喝一声:“姥姥,我走了!”……

军伟又到里屋看姥爷,老人躺在**没有动静。姥姥说,他听不见,过去在井下挖煤,打眼放炮,把耳朵震聋了;后来又得了矽肺病,喘气费劲,只能在**躺着。

两个80多岁的老人这样生活着,我心情很压抑。但军伟的姥姥却是快乐的,也许是看到我们高兴吧,她一刻不停地说着话,中气十足。这么健康乐观,多少让人觉得些许安慰。

说话间,姥爷在里面叫唤,姥姥赶紧去照顾。军伟对我回忆起小时候的场景:姥姥推着四轮车,他坐在车前头,姐姐坐在车后头;再往后,姐弟俩大了,小推车带不动了,姥姥改成拉货车,他在前面跑,姥姥在后面推着;有一次他生病,姥姥见他放学没来,知道他在医院了,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送到他面前……

正说着,楼外突然传出“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在这昏暗得空气似乎凝固的小房间,这声响虽然吵闹,倒也显出生气和活气。

又坐一会,我们就告辞了。军伟的姥姥送我们出来。一出楼,见到阳光丽日,外面围满了人,热热闹闹。这天是双日子,小小的工人村有一家在办婚事。新娘新郎身着盛装,款款而行;一长串黑色的轿车,排场一点不比城里差。

煤矿衰落了,但生活在继续;那满地的红色的鞭炮纸屑,就像是鲜艳的梅花。

(本文自述部分为军伟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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