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人生的厚与薄(第1页)
§[第十五章] 人生的厚与薄
大凡怀揣梦想的人,都希望自己的一生活得厚重而充实。了凡更是这样的人,为了心中的那个理想,一生在求,一生在做。当初,孔先生算出他的人生只有53年的长度时,他“澹然无求矣”,及至遇到云谷禅师,他才重新看清了人生的路标,淡化了人生的长度,转而追求人生的厚度。
余进曰:“孟子言:‘求则得之’,是求在我者也。道德仁义可以力求;功名富贵,如何求得?”
云谷曰:“孟子之言不错,汝自错解耳。汝不见六祖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求在我,不独得道德仁义,亦得功名富贵;内外双得,是求有益於得也。若不反躬内省,而徒向外驰求,则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内外双失,故无益。”
听了凡与云谷禅师的问答,总有一种醍醐灌顶的开悟。
上面两段话的中心思想是——我问;孟子曾说求就可以得到,说的是我心里能做到的事情。譬如说道德仁义全在我心里,我立志要做一个道德仁义的人,这是我可以尽力去求的。若是功名富贵,我要怎样才可以求到呢?
云谷禅师说:孟子的话说得没错,错的是你的理解。六祖慧能大师说,所有的福田都决定在各人的心里。只要从心里去求福,没有感应不到的。能向自己心里去求的,不只是心内的道德仁义,就是身外的功名富贵也能求到,所以叫做内外双得。一个人,若不能检讨自己,只是盲目地向外面追求名利福寿,那么,是否能得到,还是要听天由命,自己毫无把握,这就合了孟子所说的“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所以,能求到的才去求,求不到的不必乱求。倘若你一定要求,那不但身外的功名富贵求不到,而且因为过分的乱求、过分的贪得,为求而不择手段,那就把心里本来有的道德仁义也失掉了,这就是内外双失,所以乱求毫无益处。
这段话说得有些艰涩,很容易让人在究竟求与不求间、内求与外求间、求表与求里间无所适从。环顾我们身边,自称信佛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他们将手串、挂件当作信佛的道具,带着极强的功利之心,在不检点个人言行的情况下,恨不能念叨几句“南无阿弥陀佛”就能换来一生的荣华富贵。曾经读过一篇文章,其中写道:不要把佛信得那么痛苦、那么不堪。生活喂给你的苦,你不能指着佛去替你消化。不要怀着一颗欺瞒的心、侥幸的心、贪婪的心、怯懦的心、绝望的心觍着脸向佛讨要一个不可能的未来,不要指望着佛会奖懒罚勤、扬恶惩善、媚富欺贫、好愚恶贤。佛若那般蒙昧昏聩,佛就不是佛了……快乐地信佛,快乐地信自己身上善的力量,快乐地安妥那颗洁净如莲的心,在恼人的尘世喧嚣中听到佛音,闻见佛法,悟透佛理,从而慈悲地面对,智慧地领悟,宽容地接受,勇毅地改变,常怀利他之念,把一种缺乏禅意的生活过出氤氲禅意,在人间烟火味中潜心修行,使菩提树常绿,明镜台常洁——这样,你就与佛相互拥有了。
这样的体悟与《楞严经》中的观点异曲同工:阿难说自己曾希望如来能送他什么好轻松成佛,但在佛的开导下明白了必须自己修行以及功德是无法赠送的道理。
读多了经典,就会发现其中的内在逻辑其实是息息相通的,都是在用故事解释道理,用实例点醒后人,用教训杜绝愚行,用分析催生联想。四百多年前的了凡幸会云谷禅师,终以“四训”传世;两千三百多年前的张良幸会黄石公,终以《素书》安邦。与《了凡四训》不同的是,由于五百多年的地下沉睡,《素书》显得愈加神秘。拿现在的眼光来看,《素书》就是两千三百多年前的微信大全或者一大锅心灵鸡汤,只不过这锅鸡汤比别的鸡汤不仅口味重,而且分量重,心情重,涉及了江山社稷、荣辱进退、官场智慧等一大波人生的大事件,再加上那些打打杀杀、悲悲惨惨的佐证案例,就更显得与众不同,从而被当成了百搭教科书,施政术、驭人术、理财术、经商术都能穿越历史的天空从中找到可资借鉴的依据;读者更是尽可各取所需,根据自己的理解去吹大那一串思想的泡沫,就像一杯茶,佛家看到的是禅,道家看到的是气,儒家看到的是礼。
《了凡四训》一万来字,《素书》不过区区1336言,说它“历观遽古,以至于今”,是因为其中触类旁通的道理和纲举目张的原理。它们的共同贡献,就是将生存智慧这一人类最高级的智慧诠释得鞭辟入里,从而成为一张简明易懂的活出厚重人生的说明书。
康熙年间,安徽桐城县出了一件当朝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张英与邻居吴秀才为争墙基地打官司的奇闻。当时,张英家要盖新房,地界紧靠吴家。吴秀才要求张家中间留路以便出入。张家说,他家的地契上明明写着“至吴姓墙”,我们按地契打墙没什么毛病,就算留路,也该两家同时后退几尺才对。此时的张英父子同在京城为官,老家事务交由管家打理。管家自恃是当朝高官家的总管,如此建墙又有据可依,便未理会吴家的要求,按照原定方案沿着吴家的墙根砌起新墙。吴秀才也是倔脾气,眼见张家的墙越砌越高,一纸状文告到县衙。
穷秀才状告当朝高官,而且事由又显牵强,亲朋都劝吴秀才赶紧撤诉了事,但吴秀才坚持将官司进行到底。管家一看事态失控,连忙写信禀告张英。不久,张英回信,纸上只有四句诗:“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管家明白了主人的意思,马上告诉吴秀才,张家准备明天拆墙,后退三尺让路,并且把张英的这首诗拿给吴秀才看。吴秀才感动地说:“宰相肚里好撑船,张尚书真是好肚量。”第二天一早,张家动手拆墙,后退三尺。吴秀才见状也把自家的墙拆掉后退了三尺,两家之间形成了一条百来米长、六尺余宽的巷子,被后人称为邻里和谐互让的“六尺巷”。
身为文华殿大学士的张英的人生之厚源于他的学识。谄媚权贵是人类共同基因,是他的学识让他深知人敬人高的道理,并且甘愿放下身段身体力行,为历史留下一段可供时时回味的佳话。
西汉刘向在《说苑·建本》中,记录过一段晋国国君晋平公与盲人乐师师旷关于学习的对话。
晋平公曰:“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师旷曰:“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平公曰:“善哉。”
按照师旷所言,少年时好学,如同早晨刚出的太阳;壮年时好学,如同中午时的太阳;年老时好学,如同点燃的蜡烛之光。蜡烛之光和暗中行走,哪个更好呢?
正是这种终身学习,才会不断加厚人生之基。跨越千年的先贤们也纷纷就人生的薄与厚发表过自己的见解——
老子说,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
孔子说,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