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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平淡的工作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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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一,早晨六点半,吴普同准时醒来。天还没完全亮,房间里是那种深秋特有的灰蓝色。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车声,没有立刻起床。五分钟后,闹钟响了,单调的电子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伸手按掉,坐起来。马雪艳还在睡,侧着身,呼吸均匀。他轻轻下床,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凉水洗脸,刷牙,刮胡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些,黑眼圈淡了,但眼睛里那种曾经有过的光,似乎也淡了。穿衣服。还是那几件轮换着穿:灰色衬衫,蓝色衬衫,卡其色裤子。今天选灰色衬衫,领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皮鞋擦过了,鞋油的味道还在。厨房里,他开始做早饭。电饭锅昨晚就定时了,粥已经煮好,冒着热气。咸菜是马雪艳周末腌的萝卜条,切成小段,淋了点香油。还有一个馒头,两人分着吃。马雪艳六点五十起床,洗漱完过来吃饭。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偶尔夹一根咸菜。“今天还加班吗?”马雪艳问。“不一定,看实验进度。”“别太晚。”“嗯。”七点二十,他推着自行车下楼。深秋的早晨很凉,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形成白雾。他紧了紧外套的领子,骑上车。街上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早点摊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他骑过去,没有停。骑了四十分钟,到绿源。厂门口的保安老张正在吃早饭,看见他,点点头。他点头回应,推车进车棚。办公楼里还很安静。他上二楼,打开技术部的门。日光灯管闪烁几下,亮了。他打开电脑,等待启动的时间,去水房打了一壶开水。电脑启动了。他先看邮件——周经理昨天发的,关于试验方案的修改意见。又看系统日志——过去两天,数据录入率从35提高到了58,是个进步。但离他设定的80目标还有距离。他把需要回复的邮件先处理了:给周经理回复试验方案的调整思路;给王明发今天的工作安排;给车间小张发系统操作的提醒。八点半,王明和李强来上班了。“吴工早!”王明还是那么有精神。“早。”吴普同说,“王明,你今天把上周的检测数据整理一下,做一份分析报告。重点看蛋白含量的波动,找出规律。”“好嘞!”李强只是点点头,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最近在学配方设计,周经理给他安排了一些基础任务。九点,吴普同去实验室。今天的任务是检测新一批原料的质量指标。实验室在办公楼一层侧面,是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靠墙是实验台,上面摆着分析天平、烘箱、马弗炉、定氮仪等设备。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陈芳已经在做实验了。她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正在用凯氏定氮法测豆粕的蛋白含量。看见吴普同进来,她抬起头:“吴工。”“早。”吴普同说,“今天测哪批原料?”“河南来的玉米和豆粕,还有山东来的麸皮。”陈芳指着实验台上的样品袋,“玉米和豆粕我已经在测了,麸皮还没开始。”“那我测麸皮吧。”吴普同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麸皮的检测相对简单,主要是水分、灰分和粗纤维。他先取样——用取样器从不同的位置取,混合均匀,再分装。这是为了保证样品的代表性。称重用的是分析天平,精度到00001克。他小心翼翼地把样品放在秤盘上,看着数字跳动,最后稳定在10023克。记录下来。样品放进烘箱,105摄氏度,烘四个小时测水分。同时另取一份样品,放进马弗炉,550摄氏度烧两个小时,测灰分。等待的时间里,他开始做粗纤维的预处理。这是个体力活,需要用酸碱溶液煮沸样品,过滤,洗涤,再烘干称重。整个过程要六到八个小时,期间要不断观察、调整。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烘箱风扇的嗡嗡声,还有偶尔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响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慢慢飘动。“吴工。”陈芳忽然开口。“嗯?”“系统最近用得挺好的。”她说,“车间那边反馈说,新界面简单,操作快。”“那就好。”“王主任昨天还问我,能不能给车间加个产量统计功能。”陈芳说,“他们现在每天要手工算产量,很麻烦。”吴普同想了想:“可以加。其实系统里有这个功能,只是隐藏得比较深。我改一下,在车间界面上加个‘今日产量’按钮,一点就显示。”“那我跟王主任说一下。”对话又停了。实验室里恢复安静。吴普同专注地看着煮沸瓶里的样品,液体在翻滚,气泡不断上升。他看了看时间,记在本子上。,!这种安静的工作状态,他其实挺喜欢的。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微妙的办公室政治,只有数据和实验,清晰,明确。中午十二点,第一批结果出来了。玉米的水分135,蛋白含量82,符合标准但偏低。豆粕的蛋白含量431,达标。麸皮的水分还在测,灰分的结果是48,正常。他把数据录入系统,生成检测报告。打印出来,签上字,准备下午给周经理。午饭在食堂吃。白菜豆腐,炒土豆丝,馒头。周经理也在,端着饭盒过来和他们坐一桌。“小吴,试验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周经理问。“场地和奶牛都联系好了。”吴普同说,“冀中牧业那边愿意提供二十头奶牛做试验,分两组,每组十头。饲料我们提供,他们负责日常喂养和产奶量记录。”“检测呢?”“每周我们去取样一次,测乳蛋白、乳脂肪这些指标。持续四周。”“好。”周经理点点头,“这是个大项目,做好了,对咱们新产品的推广很有帮助。你多费心。”“应该的。”吃完饭,回到办公室。下午的工作是修改系统,增加车间要求的产量统计功能。这个功能其实不难,数据库里都有数据,只是需要写个查询,把相关字段提取出来,按工序、按班次、按日期汇总。吴普同打开代码编辑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王明凑过来看:“吴工,这个sql语句是什么意思?”吴普同解释:“这是按日期分组查询,把同一天的数据汇总,计算总和和平均值。”“能教我写sql吗?”“可以,等这个功能做完,我专门给你讲一节。”“太好了!”王明学得很认真,拿着本子记笔记。李强在另一边看资料,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下午三点,功能写完了。吴普同测试了几遍,没问题。他给车间小张打电话:“小张,系统更新了,加了个产量统计功能。你打开车间界面,应该能看到一个新按钮。”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惊喜的声音:“看到了!吴工,这个好!今日产量、本周产量、本月产量,一目了然!”“好用就行。有问题随时找我。”挂了电话,吴普同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窗外的阳光西斜,在办公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天的工作,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进行着。四点,他去实验室看麸皮粗纤维的结果。样品已经处理好了,称重,计算:粗纤维含量112,在正常范围内。他把数据补全,报告完成。回到办公室,把今天的检测报告和系统更新说明整理好,放到周经理办公桌上。然后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五点,准时关机,关灯,锁门。下楼时遇到陈芳,她也下班了。两人一起往外走。“吴工,今天辛苦了。”陈芳说。“你也一样。”走到车棚,推自行车。晚风很凉,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厂区里的工人们也陆续下班了,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骑上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他停下车,买了点菜: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几个土豆。马雪艳这几天加班,回来得晚,他想着把饭先做好。到家六点,天已经黑了。他开门,开灯,房间里冷冷清清的。放下菜,先去厨房淘米煮饭,然后洗菜切菜。青菜炒豆腐,土豆丝,很简单。饭煮好了,菜也炒好了,马雪艳还没回来。他把菜温在锅里,坐在桌前等。六点半,马雪艳回来了,一脸疲惫。“今天这么晚?”吴普同站起来。“嗯,生产线出了点问题,检修了一下午。”马雪艳放下包,“你做饭了?”“做了,在锅里温着。”“我先洗个手。”吃饭时,马雪艳说起厂里的事:设备老化,经常出故障;老板想换新设备,又舍不得投资;工人们怨言很多,觉得工作没保障。吴普同静静地听着,不时夹菜给她。他能听出马雪艳语气里的疲惫和无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绿源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资金紧张,人才流失,市场竞争激烈。“你们那边怎么样?”马雪艳问。“老样子。”吴普同说,“系统慢慢用起来了,试验在准备,日常工作照常。”“周经理对你还好吧?”“挺好的。”“同事呢?”“王明很积极,李强一般,陈芳现在好多了。”马雪艳点点头,没再问。两人安静地吃饭。饭后,吴普同洗碗,马雪艳洗澡。然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台21寸的旧彩电,图像有时候会跳动。看的是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家大事,那些事情离他们的生活很远。九点,洗漱,睡觉。躺在床上,黑暗中,吴普同睁着眼睛。一天结束了,平淡,规律,没有波澜。他想起刚回绿源时的兴奋和期待,现在那些情绪都淡了。系统用起来了,但也就是用起来了;试验在准备,但也就是在准备;工作在做,但也就是在做。,!激情回不来了。不是不想有,是没有了。就像一杯热水,慢慢变凉,最后变成常温,再也热不起来。他现在把工作当工作,完成分内事,不争不抢,到点下班。这样好吗?他不知道。但这样踏实,稳定,没有意外。马雪艳翻了个身,面向他:“还没睡?”“在想事情。”“别想了,睡吧。”“嗯。”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的安排:上午处理系统数据,下午去实验室做预实验,晚上可能要加班写试验方案。日复一日,周而复始。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平淡,规律,没有波澜。激情没有了,但责任还在,工作还在,生活还在。他忽然想起父亲吴建军。父亲在铸造厂打工,每天也是这样吧:起床,干活,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激情,但有坚持。也许生活本来就是这样。轰轰烈烈的是少数,平平淡淡的是大多数。能在平淡中把工作做好,把日子过好,就是本事。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划过一道光痕,然后消失。夜深了。吴普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工作,还要生活。就这样吧。平淡就平淡,规律就规律。至少,现在有工作,有收入,有家。比在注塑厂、铜丝厂、卫生纸厂的时候好多了。知足吧。他对自己说。然后,他睡着了。睡得还算踏实,没有做梦。第二天,六点半,闹钟又响了。他又要起床,又要去上班,又要开始新的一天。平淡,规律,没有波澜。但这就是生活,真实的生活。:()凡人吴普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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